易遥关掉手机的第一天,世界变得异常安静。
没有顾森西清晨准时发来的搞笑自拍,没有他午间休息时絮絮叨叨的语音消息,没有傍晚时分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的电话。这种寂静让她感到不适,仿佛生活中突然缺少了一个重要的背景音。
林华凤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,但什么也没问。她只是默默准备了易遥喜欢的菜肴,晚上看电视时把音量调小,生怕打扰了易遥的沉思。
第二天,易遥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。她试图看书,但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;试图写作业,但注意力无法集中。窗外,秋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,敲打着玻璃,像极了那个派出所外的夜晚。
第三天清晨,易遥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她心跳加速,下意识以为是顾森西,但很快意识到那敲门声太过礼貌克制。
打开门,齐铭站在门外,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,肩头湿了一片。
“抱歉这么早打扰。”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,“能和你谈谈吗?”
易遥点点头,侧身让他进门。齐铭收起雨伞放在门口,目光在简陋但整洁的客厅里扫过,最后落在易遥身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轻声问,“森西很担心你,但他父亲看得紧,没法来找你。”
易遥低下头:“我很好。你们不必担心。”
齐铭叹了口气:“易遥,我知道顾叔叔的话伤到了你。但那不是森西的意思,他...”
“他父亲是对的。”易遥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确实带给身边的人太多麻烦。你们都应该离我远一点。”
齐铭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知道为什么森西会这么执着地保护你吗?”
易遥摇摇头。
“不仅仅因为他喜欢你。”齐铭望向窗外,雨丝如织,“还因为他没能保护姐姐。”
易遥怔住了。
“森西一直觉得,如果当初他更细心一点,更能理解姐姐一点,或许就能避免悲剧发生。”齐铭的声音低沉,“所以他不能再‘失败’一次。保护你,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弥补对姐姐的愧疚。”
易遥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她想起顾森西说起姐姐时眼中的伤痛,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自责神情。
“但这不公平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该成为他治愈自己的工具。”
“你不是工具。”齐铭坚定地说,“森西是真心喜欢你的。只是他的感情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复杂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就像你对他的感情一样。”
易遥没有反驳。她不得不承认齐铭说得对——她对顾森西的感情也同样复杂,夹杂着感激、依赖、愧疚,以及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迫切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,声音微微颤抖。
齐铭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:“这是森西让我转交给你的。他父亲没收了他的手机,禁止他出门,但他还是想办法写了这个。”
易遥接过信封,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熟悉的字迹。
“我不会劝你做什么决定。”齐铭站起身,“只是希望你知道,无论你选择面对还是逃避,都会有人支持你。不只是森西,还有我,还有其他理解你的人。”
他走向门口,拿起雨伞:“对了,学校那边,赵磊和周文浩组织了一些同学为你发声。很多人开始怀疑那个帖子的真实性了。”
易遥惊讶地抬头:“为什么?他们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有些人开始意识到,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伤害。”齐铭微微一笑,“这也是你教给我们的,记得吗?”
送走齐铭,易遥回到房间,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。里面是顾森西歪歪扭扭的字迹,写满了三页纸。
“易遥,见字如面。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大概正被老爸软禁在家对着墙壁发呆。抱歉那天没能保护好你,更抱歉我爸说了那些混账话。他不是坏人,只是太害怕失去另一个孩子了...”
信中的顾森西不再是那个总是说笑打闹的阳光男孩,而是一个坦诚自己脆弱和恐惧的普通人。他讲述了对姐姐的愧疚,对父亲的理解,以及对易遥真挚的感情。
“...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需要保护,而是因为你是你。坚强又脆弱,敏感又勇敢,像雨后的天空一样干净又复杂。和你在一起时,我感觉到的是快乐,不是负担。 请不要因为别人的恐惧而否定自己的价值。你值得被爱,值得幸福,值得所有美好的事物。 我会尊重你的决定,无论你选择见面还是不再见面。只请你不要从我的世界里完全消失。 PS:我偷偷买了新手机!号码写在最后!想我了就打给我!PPS:才三天没见,我已经开始想你了。”
信的末尾画着一个拙劣的笑脸,下面是他的新号码。
易遥握着那封信,久久不能平静。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了信纸,墨迹微微晕开。
她走到窗边,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际,像是某种隐喻。
手机卡重新插回手机,开机提示音响起。一连串的未读信息涌入,大部分来自顾森西,也有几条来自林小雨和其他新同学。
“易遥,你还好吗?论坛的帖子被删了!学校发了公告,严禁造谣传谣!” “我是周文浩,我们做了个反校园暴力的海报展,很多人支持呢!” “易遥同学,我是赵磊!森西那小子快相思成疾了,救救孩子吧!”
看着这些信息,易遥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,那些善意和理解虽然微小,却真实存在。
她打开通讯录,输入顾森西的新号码,编辑了一条短信: “彩虹很漂亮。明天我会回学校。”
几乎瞬间,回复就来了: “!!!明天早上七点!校门口等你!不见不散!附带十个笑脸表情”
易遥忍不住笑了。那种熟悉的、被珍视的感觉又回来了,但这一次,她不再觉得这是一种负担。
第二天清晨,易遥早早起床,仔细整理好校服和书包。林华凤惊讶地看着女儿:“你要去学校?”
“嗯。”易遥点头,“总不能永远躲着。”
母亲眼中闪过担忧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。”
走出楼道,晨光熹微。易遥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,走向公交车站。
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但这一次,她决定不再逃避。
公交车上,她打开手机,看到顾森西发来的最新信息: “不管发生什么,记得我在你身后。还有,你今天看起来美极了(虽然我还没看到但你每天都很美)”
易遥回头,看到顾森西骑着自行车跟在公交车后,见她回头,用力挥手,笑得像个小太阳。
那一刻,易遥忽然明白: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,而是即使害怕也要前行;真正的坚强不是不需要别人,而是敢于承认需要并接受被需要。
公交车到站,门缓缓打开。易遥深吸一口气,走向校门。
那里聚集着一些人,有的好奇,有的关切,有的冷漠。而在所有人之中,顾森西正奋力挤过来,眼中只有她一人。
风暴或许还未结束,但至少,她不再独自面对。
沉默的回响终将被打破,而打破它的,往往是勇敢者最先迈出的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