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场的日子单调而疲惫。凌曦每日重复着清扫、喂料的工作,伤口在缓慢愈合,身体逐渐适应了劳作的强度。她沉默寡言,干活利落,那些最初的打量和议论也渐渐平息。没人再多注意这个总是低着头的新马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变化正在发生。
那日吸收的情绪能量虽微弱,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让沉寂的心锁苏醒了一瞬。之后几日,她刻意观察,发现当马匹受惊躁动、或役夫们因琐事争吵时,心锁会传来极其细微的悸动,只是太过分散稀薄,无法形成有效的吸收。
它需要更强烈、更集中的情绪。
夜深人静,同屋的杂役早已鼾声如雷。凌曦悄无声息地坐起,换上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旧暗卫服——这是她仅存的、与过去身份有关的物件。
她需要情报。需要了解这座王府,了解皓翎,了解玱玹如今的处境。一无所知地困在马场,永远是死路。
轻巧翻出窗户,融入浓重夜色。身体依旧虚弱,但暗卫的本能刻在灵魂里,避开巡逻的守卫并不太难。她目标明确:位于王府西侧的文书馆。那里存放着近期的往来文书邸报,虽非机密,却是了解局势最快的地方。
文书馆外守卫森严许多。凌蛰伏在廊檐阴影下,耐心观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。就在她计算着路线时,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另一侧掠过,速度极快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文书馆旁的一处院落。
那身影…有些眼熟。是暗卫营的人。
凌曦心头一凛,立刻压下所有气息,将自己更深地藏匿起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暗卫,行动间透出的气息远比荆那种货色精悍。这个时辰,鬼鬼祟祟出现在非任务区域,绝非好事。
她改变主意,放弃文书馆,目光锁定了那道黑影消失的院落——那是王府一位客卿的居所。
片刻后,黑影复又闪出,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西面。
凌曦没有跟上去。对方实力远超现在的她,跟踪等于送死。她在阴影中又等待了一刻钟,确认再无异常,才如同褪色的墨迹,悄无声息地退回马场方向。
第二日午后,一个消息在马场杂役的窃窃私语中传开:王府一位姓李的客卿昨夜突发急症,没了。管事吩咐几人去帮忙处理后事。
凌曦正在铡草,听到议论,手下动作未停,眼神却微微一凝。
突发急症?她想起昨夜那个黑影。
是灭口。
王府的暗流,比她想象的更急、更毒。玱玹的处境,恐怕也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凶险。那位殿下将他派来马场,是真的放弃,还是…另一种形式的保护?或者,只是无意间将她这颗废子,丢进了一个更危险的棋局?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草屑和泥土沾满了掌纹。力量,她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傍晚收工前,王管事阴沉着脸过来,叫住了她和其他两个马夫。
“你们三个,手脚麻利点,把这车新到的草料送到西边侧门。”王管事语气烦躁,“那边催得紧,说是要给贵人带的驮马用,耽误了事,仔细你们的皮!”
西边侧门,靠近那位“突发急症”的李客卿的院落方向。
凌曦默默拉起板车,沉重的草料压得车轴吱呀作响。另两个马夫抱怨着天气和劳累,跟在车旁。
快到侧门时,远远看见几个穿着不同服饰的护卫正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气氛有些紧绷,那些护卫眼神锐利,不断扫视四周,带着明显的戒备和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。
他们的衣着,不是皓翎的样式。
凌曦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。她手腕上的心锁纹路,再次传来清晰的灼热感,比上次吸收王家小姐情绪时更强烈!
那些外来护卫身上,散发着浓郁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和警惕。
板车经过马车附近时,拉车的驮马似乎被陌生人的气息惊扰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一个护卫立刻警惕地按住刀柄,厉声喝道:“干什么的?离远点!”
凌曦立刻低下头,和其他两个马夫一样,做出惶恐的样子,拉着车加快脚步想尽快通过。
就在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,车帘被风吹起一角。
车内坐着一位披着斗篷的身影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紧紧攥着一卷帛书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而就在那一刹那,心锁灼热到了顶点!
一股远比上次强烈数倍的能量流猛地涌入手腕,清晰、澎湃,带着冰冷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焦急!
是车内人的情绪!
凌曦脚下微微一滞,立刻恢复常态,拉着板车,沉默地穿过侧门,将草料卸在指定位置。整个过程,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但她的内心,却波涛暗涌。
心锁的能量补充了一大截,她甚至感觉身体都轻盈了些许,胸口的滞涩感进一步减轻。
而那些外来护卫的戒备,车内人异常强烈的情绪,还有昨夜被灭口的客卿……
皓翎王都,风雨欲来。
她似乎,无意间撞见了某个秘密的一角。
凌曦垂下眼,推着空板车往回走。
马场的夕阳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蛰伏的日子,或许不会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