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料卸完,板车推回原处。同来的两个马夫揉着酸痛的胳膊,骂骂咧咧地找水喝去了。凌曦没动,她靠在草料棚冰凉的木柱上,看似休息,眼角的余光却锁死在西侧门。
那辆马车还没走。
披斗篷的身影,苍白的紧攥的手,还有那股几乎让她手腕灼伤的决绝情绪——这不是普通访客。那些护卫的紧张程度,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交接。
心锁吸收的能量在体内缓慢流转,胸口的闷痛又减轻了几分。这感觉清晰无误地告诉她:强烈的情绪,是钥匙。
约莫一炷香后,侧门再次打开。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卫,而是一个穿着皓翎宫内侍服饰的人,面白无须,神色谨慎。他与马车旁的护卫低语几句,递过去一枚小小的令牌状物品。护卫查验后,微微点头。
车帘再次掀开一角,那只苍白的手伸出,快速将一卷帛书交给了内侍。内侍将其小心纳入袖中,转身便匆匆消失在门内。
马车随即动了起来,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,迅速驶离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一切很快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凌曦站直身体。
宫内侍、外来者、深夜被灭口的客卿、秘密的帛书交接……碎片在她脑中快速拼凑。玱玹的处境,恐怕比预想的还要糟糕。这王府,甚至皓翎王庭,暗潮汹涌。
她需要知道那帛书的内容。这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机会在第三天傍晚出现。
王管事又阴沉着脸找来,这次只叫了她一个人。
“你,”他指着凌曦,语气透着不耐烦,“去一趟浣衣局,把前几日送洗的马鞍衬垫取回来。那边人手不够,催了几次了都没人送,真是……”
浣衣局,恰好紧邻宫内侍们居住的杂役区。
凌曦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接过对牌,默默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天色渐暗,各处开始点上灯笼。浣衣局里依旧水汽弥漫,仆妇们还在忙碌。凌曦找到管事嬷嬷,递上对牌。嬷嬷翻找半天,才在一堆洗净的杂物里找出那几块衬垫,塞给她。
“赶紧拿走,占地方。”
凌曦抱着衬垫出来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,将衬垫放在角落阴影里,身形一矮,如同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巷壁,借着屋檐阴影的遮蔽,快速朝着记忆中国内侍离开的方向移动。
她对这里的布局并不熟,但暗卫的本能让她对路径和视线死角有着天生的敏锐。避开两拨巡视的守卫,她潜伏到一排低矮房舍的屋顶。这里居住的大多是低级内侍和杂役。
她屏住呼吸,仔细搜寻。大部分房间都亮着灯,人影晃动,或吃饭或闲聊。只有最尽头一间,窗户紧闭,里面黑着灯,却隐约有细微的响动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动作。
凌曦悄无声息地滑落到那扇窗旁,指尖沾湿,轻轻点破窗纸,凑近一只眼。
屋内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她看到一个身影正背对着窗户,蹲在墙角,疯狂地挖掘着地砖!正是那天见过的内侍!
他动作急促,带着一种慌乱的恐惧。挖开几块砖后,他掏出藏在袖中的那卷帛书,犹豫了一下,似乎想将其放入,却又猛地停住,像是害怕埋在这里也不安全。
他喘着粗气,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屋子里焦躁地踱了两步,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,将帛书塞进怀里,吹熄了桌上原本就没点亮的油灯做掩饰,匆匆拉开门,左右张望一下,便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去。
他要去哪?要转移帛书?
凌曦心脏微微收紧。她立刻翻身上房,伏低身体,在屋脊阴影中快速追踪着下方那个匆忙的身影。
内侍很警惕,专挑僻静小路走,不时回头张望。七拐八绕,他竟没有出宫,反而朝着王室宗庙的方向走去。那边更为安静,守卫也多在核心区域,外围巡逻反而稀疏。
在一处荒废的偏殿小院外,他再次停下,紧张地四下查看。
凌曦伏在对面殿宇的飞檐后,一动不动。
只见那内侍迅速闪进小院,跑到一处枯井旁,毫不犹豫地将怀中的帛书掏出,团了团,扔进了井里!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长长松了口气,不敢多留,立刻转身快步离开。
确定内侍走远,凌曦又等待了片刻,确认四周再无动静,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小院。
枯井很深,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她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下去,传来一声轻微的、砸在软物上的声音,不是水声。井似乎已经干涸,或者废弃已久,底下堆积了杂物。
必须拿到它。
没有绳索,井壁湿滑布满青苔。她深吸一口气,估算着深度和体力。心锁吸收的能量提供了一丝微弱的助力。她拔出靴筒里一把用来割草料的简陋短刀,插入井壁砖缝,借力一点一点向下滑去。
井底果然堆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淤泥。她屏住呼吸,在污秽中摸索,指尖很快触碰到那卷略硬的帛书。
抓到它了!
她将帛书塞入怀中,正准备攀爬上去,头顶上方,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、踩断枯枝的声响!
有人!
凌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猛地贴紧湿冷的井壁,抬头向上望去。
井口那片小小的夜空被一个黑影挡住了一半。月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,正无声地俯视着井底。
看不清面容,只能感受到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。
她被发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