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。井底的遭遇像一场幻梦,无人提起那个失踪的内侍,也没人来找凌曦的麻烦。她依旧每日铡草、清粪,仿佛那夜的惊险从未发生。
只有身体残留的酸痛和胸口偶尔的抽痛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。那卷被夺走的帛书,像一根刺扎在心底。
第三天下午,马场来了几位不寻常的访客。
几匹神骏的高头大马率先踏入场地,马上的骑士身着精悍皮甲,眼神锐利,扫视着周围。随后是一辆看似朴素却用料考究的马车。
王管事连滚带爬地迎上去,腰弯得极低,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。
车帘掀开,先下来一位侍女,然后,一只骨节分明、戴着玉扳指的手搭在车门上,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年轻男子弯腰走了下来。
是玱玹。
他看起来比在书房时清减了些,眉宇间的沉郁依旧,但眼神扫过马场时,带着一种惯有的、不动声色的审视。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冷峻的佩刀侍卫,目光如鹰隼般警惕。
马场里的所有杂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慌乱地跪伏在地,头深深低下。
凌曦混在人群中,同样跪在地上,沾满草屑的手按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玱玹似乎只是随意来看看马匹的状况。王管事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,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几匹新到的骏马,语气讨好至极。
玱玹听得心不在焉,偶尔伸手抚摸一下马颈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杂役。
“都起来吧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他淡淡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杂役们如蒙大赦,战战兢兢地起身,继续干活,但动作都僵硬了许多,大气不敢出。
凌曦拿起草叉,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清理工作,背对着那一行人,能清晰地感受到数道目光从背后掠过。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笨拙,动作甚至比平时更慢了些。
脚步声和谈话声在身后不远处停顿。
“就是她?”玱玹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情绪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王管事立刻接口,声音压低了些,但在这安静的场院里依旧清晰:“回殿下,就是她,叫曦。前几日冲撞了王家小姐,亏得小姐心善,没计较……”
他在撇清关系,暗示凌曦是个麻烦。
凌曦手下动作未停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“看着是笨手笨脚了些。”玱玹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过,能在那等情况下推开王叔家的女儿,倒也算有点急智,没吓得彻底软了脚。”
王管事干笑两声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“伤好了?”这话像是随口一问,对象却明显是凌曦。
凌曦停下动作,转过身,重新低下头:“回殿下,好得差不多了。”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沙哑和怯懦。
“嗯。”玱玹应了一声,没再多问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他转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那名一直沉默跟在玱玹身后的冷面侍卫,目光锐利地扫过凌曦的脸,又快速移开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凌曦的心猛地一跳。这侍卫……给她一种极其模糊的熟悉感。不是容貌,是某种更深层的感觉。像那晚井边冰冷的注视。
可能吗?
玱玹朝马车走去,王管事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就在要上车时,玱玹脚步顿住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侧头对王管事随意吩咐道:“过两日宫里秋狩,马场需调几个人手过去伺候。挑几个还算得用的,她也算一个吧。”
王管事一愣,连忙躬身:“是,是,殿下放心,小的一定安排妥当!”
玱玹不再多言,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队很快离去,留下马场一众杂役面面相觑,随即,各种复杂的目光落在了凌曦身上。有羡慕,有嫉妒,更多的则是疑惑和不解。
一个最低等的、差点惹祸的马奴,怎么就入了殿下的眼,还能去宫里的秋狩伺候?
王管事走回来,再看凌曦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,多了几分审视和揣测,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。
“你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收拾一下,后天一早跟着队伍进宫伺候。机灵点,别再惹祸!”
凌曦低头应了声:“是。”
她走回马厩继续干活,表面平静,内心却波澜暗涌。
玱玹突然的到来,看似随意的点名,绝不可能真是因为那点“急智”。
是因为那晚井边的人说了什么?那个侍卫?
“马场的?玱玹殿下的人?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那句话在她脑中回响。
秋狩……宫里……
她知道,平静的假象要被打破了。她这只被丢进马场的棋子,似乎要被再次拿起,投入另一盘更危险的棋局。
她握紧了草叉,目光掠过马场低矮的围墙,望向王宫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