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狩那日,天未亮凌曦便起身。她换上王管事扔给她的一套半新粗布衣裳,混在另外三个被挑中的马夫里,跟着王府的队伍沉默地走向王宫西侧的猎苑。
猎苑入口早已戒备森严。皓翎王的旗帜在晨风中舒卷,各色华服贵胄的车马列成长队,侍从如云,人声马嘶交织,一派喧嚣热闹。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香料和牲口特有的气味。
凌曦几人被一名宫内管事引到一处临时搭起的马棚区。这里忙碌异常,各府带来的骏马焦躁地踏着蹄子,马夫和侍从们穿梭不停,检查鞍具,安抚马匹。
“你们几个,就负责这片!看好马,添好水料,贵人们的坐骑要是出了半点岔子,仔细你们的脑袋!”管事厉声吩咐完,便匆匆去招呼更重要的客人。
凌曦接过水桶,默默去井边打水。她低着头,尽量减少存在感,眼角的余光却将周遭一切收入眼底。
来的大多是皓翎的世家子弟,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。偶尔有几辆装饰着异域纹章的马车驶入,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打量——那是来自西炎或其他属国的使者或质子。气氛看似热烈,却暗藏着无形的界限和微妙的紧张。
心锁一直安安静静。
直到一阵略显不同的喧哗从入口处传来。
几匹通体漆黑、神骏异常的马匹开道,后面是护卫严密的车驾。车帘掀开,一位身着玄色绣金纹猎装、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。
他出现的那一刻,场间的喧闹似乎滞涩了一瞬。许多皓翎贵族的笑容淡了些,目光变得复杂,掺杂着审视、忌惮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“西炎的那位也来了……”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马夫低声嘟囔了一句,很快又闭了嘴,低下头不敢再看。
凌曦心下了然。这就是西炎派来的那位王子了。皓翎与西炎关系微妙,这位王子的处境,恐怕比玱玹更加如履薄冰。
就在这时,她手腕微微一热。
心锁有了反应。很微弱,并非来自某一个人,而是弥漫在场间那一片针对西炎王子的、混杂着敌意、警惕和排斥的集体情绪。
凌曦垂下眼,继续手里的活计,感受着那细微的能量流入。
又过了一阵,王室的车驾到了。皓翎王并未亲至,来的是几位王子和宗室。玱玹也在其中,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,走在几位衣着更显华贵的王子稍后位置,神色平静,并不引人注目。
他的目光扫过马棚区,在凌曦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,随即自然移开。
号角声响起,秋狩正式开始。
贵族们纷纷上马,呼喝着冲向猎场深处。留下的侍从和马夫们稍稍松了口气,气氛缓和下来。
凌曦被吩咐去给几匹刚跑回来的马喂水。她提着水桶穿过忙碌的人群,靠近外围树林时,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树林边缘,两个穿着不同服饰的侍从正假装检查马具,头凑得很近,低声快速交谈。
“……消息确定?他们真敢在今日动手?” “宫里传出的线报,目标就是西炎那位……制造意外……” “疯子!万一查出来……” “查不出!安排好了,是惊马失控……”
声音很低,但凌曦的耳力极佳,捕捉到了关键几句。那两人很快分开,若无其事地融入人群。
凌曦的心沉了下去。有人要在猎场对西炎王子下手?制造惊马意外?
这浑水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浑。无论成败,今日必然掀起滔天巨浪。而她,一个小小的马场奴仆,很可能被轻易卷进去,碾得粉碎。
她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,离那些大人物越远越好。
她加快脚步,想退回马棚中心。刚转身,却差点撞上一人。
是那个一直跟在玱玹身后的冷面侍卫。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凌曦脸上,这一次,带着一种明确的审视和……警告。
凌曦立刻低下头,心脏骤缩。是他,井边的那个感觉,不会错。
侍卫没有说话,只是朝一个方向微微偏了下头,那是一个明确的指令——让她跟着。
凌曦握紧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没有选择。
她沉默地跟着侍卫,绕过几个帐篷,走到一处僻静的料草堆后面。
侍卫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如冰冷的刀锋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他开口,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指的是刚才树林边那两人的密谈。
凌曦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更低地垂着头。
“殿下让你来,不是让你听不该听的,看不该看的。”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,待在指定区域,活到秋狩结束。否则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冰冷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。
这时,猎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骚动!
出事了!
侍卫脸色微变,不再理会凌曦,身形一闪,急速朝着骚动传来的方向掠去。
凌曦站在原地,背后渗出冷汗。
玱玹早就知道?他让她来,是为了什么?警告?还是……
她猛地抬头,望向骚动的方向。
心锁处,传来一阵强烈而混乱的悸动——惊恐、愤怒、还有嗜血的兴奋,正从猎场深处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