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星辰一族的接引使已到。”管家平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打破了石室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纪修染被左右搀扶着,如同一个失去牵引线的精致木偶,缓缓向外走去。沉重的裙摆拖曳在冰凉的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。
纪府大门外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一辆通体由奇异幽蓝色金属打造的马车静静停驻,车身线条流畅而冰冷,没有任何凡域马匹牵引,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,散发着柔和却拒人千里的微光。车身上蚀刻着繁复的星辰符文,随着光线的流转,如同呼吸般明灭。车前站着两名身着深蓝近黑劲装的男子,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,气息沉凝如渊,不带一丝凡尘的温度。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,便让周围纪家的仆役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就是星辰一族的接引使。纪远山和纪修齐站在阶前,脸上堆砌着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,腰身弯得极低,口中说着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奉承话语,字字句句都是对星凌少主的敬畏与对星辰一族的仰望。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府门前显得格外刺耳。
纪修染被搀扶着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沉重的婚纱裙摆扫过冰冷的石阶,那沙沙的声响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,如同无数细小的嘲笑。他无视了父亲和兄长那刺目的姿态,视线被头纱阻隔,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、模糊的光影。那两名星辰使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其中一人无声地拉开了那扇流转着星辉的车门,动作简洁利落,如同打开一个冰冷的容器。
他被扶上车。车内空间宽敞,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,触感柔软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凉意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、如同深冬旷野寒星般的清冷气息。车门合拢,隔绝了外面纪远山和纪修齐谄媚的尾音,也彻底隔绝了凡域那带着泥土气息的风。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,随即无声地悬浮而起,平稳得仿佛静止。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推背感传来,窗外凡域的景物——熟悉的街道、低矮的房屋、葱郁的树木——瞬间被拉长、模糊,化作飞速倒退的斑斓色块,最终被一片纯粹的、流动的云海所取代。
他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车厢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头纱朦胧了视线,也隔绝了外界。背上的星辰印记在柔软的衣料摩擦下,依旧传来阵阵灼痛和冰凉交织的异感。他闭上眼,身体随着马车高速的飞驰而微微晃动。前世沉入深海时那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冰冷,再次如潮水般无声地漫了上来,将他紧紧包裹。这一次,他不知将被带往何方,也不知等待他的,是比深海更冷的寒冰,还是……万劫不复的深渊。时间在无声的飞行中失去了意义,只有车外偶尔掠过的、巨大而陌生的浮空岛屿轮廓,提醒着他正远离故土,奔向一个全然未知的牢笼。
当那细微的震动彻底停止,车门无声滑开时,纪修染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。外面不再是凡域温吞的空气,而是一种极其清冽、仿佛蕴含着星辰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微微的寒意。
他被扶下车。视线依旧被头纱笼罩,只能模糊地感知脚下是平整光滑如镜面的材质,触感微凉。周围的光线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不再是凡域那种直白的光照,而是一种柔和、均匀、仿佛无处不在的辉光,如同置身于星云深处。空气寂静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裙摆拖曳的细微声响,以及扶着他手臂的、属于星辰使者那毫无温度的、稳定得如同机械的力道。
他被引领着,走过长长的、寂静无声的回廊。脚下光滑的“地面”偶尔会泛起微弱的涟漪状光晕,如同踩在冻结的星河之上。两侧是高耸得望不到顶的墙壁,材质非石非玉,流动着深邃的幽蓝色泽,上面不时有细小的光点明灭,如同镶嵌着亿万颗微缩的星辰。
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同样寂静无声的回廊,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。那扇门同样流淌着幽蓝的光泽,上面蚀刻的星辰符文比马车上的更加繁复玄奥。星辰使者之一抬手,指尖一点微光触及门上一个特定的符文,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他被轻轻推了进去。身后的门随即合拢,隔绝了外面那清冷的气息和引路的使者。
这是一个异常宽大却显得格外空旷的房间。依旧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柔和辉光作为照明,勾勒出房间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线条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浩瀚无垠的星空,群星璀璨,近得仿佛触手可及,一条由亿万星辰组成的、流淌着梦幻光晕的星河横贯视野。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宽大的、造型奇异的深蓝色床榻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冷寂,空旷,如同宇宙中一座孤独的瞭望台。
两名身着银灰色侍女袍的女子无声地出现,她们面容姣好,神情却如同冰雕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她们走上前,开始为纪修染整理那身繁复的婚纱。动作熟练而精准,如同在调整一件即将展出的艺术品。她们将曳地的裙摆小心地铺展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,理平每一处褶皱,调整头纱的位置,让那缀满星钻的薄纱将他面容遮挡得更加严密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,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以及她们身上散发出的、同样清冷如星尘的气息。
整理完毕,两名侍女对着纪修染的方向,无声地行了一个奇特的躬身礼,动作如同设定好的程序。随即,她们如同出现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。厚重的门扉合拢,发出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世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剩下窗外永恒流淌的星河,无声地散发着亘古的辉光。
纪修染独自站在房间中央,被一片冰冷璀璨的星芒包围。沉重的婚纱如同无形的枷锁,背上的印记在绝对的寂静中,那冰寒与灼烫的触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。他像一个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祭品,等待着未知神祇的宣判。头纱下的视线一片朦胧,只能看到窗外星河那永恒流动的光带,冰冷,遥远,不带一丝人间的暖意。前世的深海似乎与眼前的星河重叠,那沉没的窒息感,那无人知晓、被彻底遗忘的绝望,再次无声地攫住了他。他微微挺直了背脊,墨色的长发在星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,仿佛是在这无边的孤寂中,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“纪修染”的、摇摇欲坠的尊严。
时间在这冰冷的星辉中一点点流逝,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、冻结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
“嗒。”
一声极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声从厚重的门扉方向传来,打破了这死寂星河般的沉静。
纪修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背上的星辰印记似乎也随着这声响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来了。
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脚步很轻,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,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仿佛与窗外星辰的呼吸隐隐相合。一股比侍女们身上更浓郁、也更纯粹的清冷气息随之弥漫开来,如同深冬寒夜的旷野,带着星辰特有的凛冽与疏离。那气息强大而内敛,无声地填满了空旷的房间,让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。
纪修染能感觉到对方停在了自己面前,很近。隔着朦胧的头纱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挺拔的轮廓。他垂在身侧、被宽大裙袖遮掩的手指,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前世冰冷的海水仿佛再次涌上喉咙口,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。星凌……那个传闻中冷漠狠戾的星辰少主。他会怎么做?像打量一件拍得的货物?还是像对待一个低贱的奴仆?
他等待着。等待着冰冷的审视,等待着刻薄的言语,或者更糟的东西。
然而,预想中的冰冷审视并未降临。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紧接着,纪修染看到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而优美的手,缓缓抬了起来,探向他遮面的头纱。那只手稳定得可怕,却在即将触碰到薄纱边缘时,极其细微地、不易察觉地……颤抖了一下。
这个细微的颤抖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毫无预兆地劈进纪修染死寂的心湖!
他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那只手最终还是坚定地、轻轻地捻住了头纱的边缘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,仿佛在触碰世间最脆弱的蝶翼。然后,缓缓地、平稳地向上掀起。
朦胧的纱帘一点点退去,如同云开雾散。室内的辉光,窗外浩瀚的星芒,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,清晰地照亮了纪修染的脸——那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承受着巨大屈辱后残留的苍白,以及眼底深处凝固的、深海般的孤寂与防备。
与此同时,也照亮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。
星凌。
星辰一族的少主。他身量极高,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深蓝色近黑的长袍,衣料上流动着内敛的星芒暗纹,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。墨色的短发利落,额前几缕碎发下,是一双……无法形容的眼睛。那并非传闻中的冷酷无情,而是如同将整个宇宙的星云都浓缩其中,深邃得能吞噬灵魂,此刻却清晰地映着纪修染苍白而震惊的脸庞。那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——是难以置信的狂喜,是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深切痛楚,是失而复得的巨大震颤,还有……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星凌的目光牢牢锁住纪修染的双眼,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摄进去。他薄唇微启,那声音不再有丝毫传闻中的冷厉,反而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,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哽咽和穿透了前世今生的、刻骨铭心的熟悉感,清晰地、颤抖地唤出:
“修染哥哥……”
尾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轻颤。
这声音!
纪修染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!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!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,骤停了一拍,随即疯狂地、失控地擂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,几乎要破膛而出!耳边嗡嗡作响,前世冰冷的海水咆哮着退去,只留下这声呼唤在灵魂深处反复回荡、炸裂!
不……不可能!
这声音……这语调……这刻入骨髓的称呼……
星凌并未停止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带着同样的、无法抑制的微颤,极其轻柔地、珍重万分地抚上了纪修染冰凉苍白的脸颊。指尖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,带着一种真实的、不容置疑的暖意,与他身上那清冷的星辰气息形成奇异的交织。
星凌深深地凝视着他,那双承载着万古星河的深邃眼眸里,翻涌着能将一切坚冰都融化的痛楚与炽热。他薄唇微动,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,清晰地敲打在纪修染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上:
“这一世,换我来暖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