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幻想小说 > 霜染逢星——纪修染的异世救赎
本书标签: 幻想 

第1章

霜染逢星——纪修染的异世救赎

《月光》第三乐章在琴房里流淌,像一条裹挟着碎冰的河流,在午后的寂静里盘旋、冲撞。纪修染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起伏,墨色的长发垂落肩侧,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拂过深色琴身,衬得他侧脸愈发苍白。窗外,凡域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缺乏生气,如同他指下倾泻而出的乐音,带着一种克制的、近乎枯竭的温柔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八年,一个被精心打磨,只为“联姻”二字存在的十八年。

琴声戛然而止,悬停在某个未完成的乐章里。纪修染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琴键上,没有动。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。

“修染。”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是惯常的、通知式的语调,没什么波澜。

纪修染缓缓收回手,指尖残留着琴键的凉意。他转过身,看见父亲站在琴房门口,身形被走廊的光线拉长,投下一片阴影。

“天隐大陆那边,最终定了。”父亲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纪修染的心上,“联姻的对象,是四大护法家族里,最神秘的那一支——星辰一族。他们的少主,星凌。”

纪修染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触碰到冰凉的丝绒琴凳面。星辰一族……这个名字在凡域流传的传说里,总是伴随着“冷漠”、“强大”、“不可揣度”的形容。而星凌本人,更是被描绘成一个行事狠辣、性情难测的存在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联姻的对象,会是一个……男子。
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父亲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,只是继续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:“这对纪家,是件大事,更是难得的好事。星辰一族直接听命于‘灵’,地位超然。往后凡域与天隐大陆的通道,我纪家的话语权,全系于此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纪修染低垂的墨发上,那目光里没有温情,只有审视与要求,“你要好好表现。”

几乎是父亲话音落下的同时,哥哥纪修明也出现在门口。他斜倚着门框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艳羡与事不关己的轻松笑容,目光在纪修染身上逡巡,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包装送出的贵重物品。

“听见父亲说的了?”纪修明的声音带着点玩味,“星凌少主……啧啧,虽然外面传得吓人,什么冷面修罗,杀伐果断,但那可是站在天隐大陆顶点的贵人!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靠近纪修染,压低了点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“开导”,“弟弟,想开点。你从小就学这些规矩礼仪,学琴棋书画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?把你那些伺候人的本事都拿出来,只要把他哄开心了,我们纪家,自然水涨船高。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,你可得把握住了。”

纪修染依旧沉默着。琴房里只有他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灰蒙的光线透过窗棂,勾勒着他安静的侧影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。他像一尊沉静的玉雕,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那层温柔的、近乎脆弱的表象所覆盖。他看着琴键上模糊的倒影,没有看父亲,也没有看哥哥。百利而无一害?那利是纪家的,那害……大约只是他纪修染一个人的。

这时,管家微弓着腰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琴房门外,声音恭敬而平板:“老爷,大少爷,二少爷。星辰一族的马车……下午申时三刻,会准时到府门外。”

下午申时三刻。纪修染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报时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时间快得让人窒息。他没有再看任何人,只是轻轻站起身。琴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“我去看看母亲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落入沉寂的空气中。

穿过纪家那过度装饰、却处处透着冰冷气息的回廊,纪修染走向宅邸深处那个最不起眼的偏院。一夫多妻在凡域是常态,他的母亲只是众多妾室中平凡的一个,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去了颜色,如同角落蒙尘的旧瓷瓶。推开那扇带着药味的门,光线昏暗了许多。

“染儿?”床上传来微弱而惊喜的呼唤,带着急促的喘息。

纪修染快步走过去,在床边矮凳上坐下。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他轻轻按住。她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久病之人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恐惧,直直地盯着他。

“听说……是星辰家?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那个……那个少主星凌?染儿,娘听过……他们说他……说他……”恐惧让她语无伦次,那些关于星凌狠戾无情的传闻,显然已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遍,成为噬心的毒蛇,“你嫁过去……可怎么活啊……娘怕……”眼泪顺着她深陷的眼角滚落下来,烫在纪修染的手背上。

纪修染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,又酸又涩。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,指尖冰凉。他脸上努力维持着惯有的、令人安心的温润笑意,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,完美却缺乏暖意。“娘,别瞎想。”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如同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,“传闻大多不可信。星辰家地位尊崇,孩儿过去,是享福的。您好好养病,别操心我。”

他细致地为母亲掖好被角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。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,多是宽慰。直到看着母亲在药物的作用下,眼皮沉重地合上,呼吸变得稍微平稳,他才悄然起身。离开时,他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昏暗房间里的瘦小身影,目光沉沉,似有千钧重担压在那一眼里。然后,他轻轻带上了门,将那满室的忧虑和药味关在身后。

浴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,带着一种精心调配的、清冷的花香,试图掩盖某些更本质的东西。巨大的云石浴池里,水波轻漾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四壁繁复的雕花。几个面无表情、穿着素色麻衣的仆妇垂手侍立,眼神空洞,仿佛她们面对的只是一件即将被精心擦拭的器物。

纪修染褪下衣衫,露出年轻却略显单薄的躯体。墨色的长发被挽起,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。他踏入温热的水中,缓缓坐下,任由水面漫过胸口。仆妇们无声地围拢过来。粗糙的布巾带着皂荚的气味,用力地擦过他的皮肤,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。水珠顺着他光洁的脊背滚落,仆妇们的手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体的每一寸游走、搓洗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机械感。纪修染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濡湿,黏在一起。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,任由她们摆布,只有偶尔在水面下蜷起的脚趾,泄露了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屈辱和紧绷。

洗浴完毕,他被引到隔壁一间光线幽暗的静室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——浓烈的药草香、金属的冷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狭窄的硬榻,榻边立着一个面容古板、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妇人,她穿着深紫色的袍子,袖口绣着星辰一族特有的、繁复而神秘的银色星轨图纹。她手中拿着一支细长的工具,针尖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冷硬的光。

“请伏于榻上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嘶哑,不容置疑。

纪修染依言趴下,冰冷的硬榻触感透过薄薄的单衣刺入皮肤。四个强壮的仆妇立刻上前,沉默而利落地分别抓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。粗糙的麻绳带着刺人的纤维感,一圈一圈,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,紧紧束缚住他的四肢,将他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榻面上。他的脸颊被迫贴在粗糙的麻布床单上,墨发凌乱地铺散开,身体因为姿势而完全打开,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。

冰冷的湿布擦拭过后背的肌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随即,是尖锐的刺痛!

那根冰冷的针尖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灼烧般的药液,狠狠刺入了他的肩胛骨下方。针尖破开皮肤,深入,搅动,每一次抬起落下,都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锐痛和随之而来的、火辣辣的灼烧感。纪修染的身体瞬间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,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。

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肉,再狠狠搅动。冷汗瞬间从额头、鬓角渗出,汇聚成细流,滑过他苍白的脸颊,滴落在粗糙的麻布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,被绳索束缚的手腕和脚踝因为剧烈的挣扎而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
意识在尖锐的疼痛中开始摇晃、模糊。眼前不再是幽暗的静室,而是……是那冰冷彻骨的海风,是绝望的悬崖,是那个决绝的夜晚。他仿佛又看到了聂无忧——他倾尽所有去守护、最终却不得不亲手封印其记忆的爱人。她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,在他施术的那一刻,是如何一点点被茫然和空洞取代,如同熄灭的灯。他记得自己指尖流淌出的、带着生命本源力量的光晕,温柔地包裹住她的识海,强行抹去关于“纪修染”的所有痕迹,那温柔的力量,却比此刻后背的针刑更让他痛彻心扉。他看着她从深爱变成彻底的陌生,看着她最终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,看着她穿着洁白的嫁衣,笑靥如花,而他却只能在遥远的孤岛上,对着冰冷的镜头留下诀别的影像,然后独自沉入永恒的、黑暗的海底……那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楚,远比此刻皮肉的煎熬更甚万倍。

“呃……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终于从纪修染紧咬的齿缝间挤出,带着濒死的颤抖。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墨发,黏在苍白的皮肤上。后背那持续不断的穿刺和灼烧,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钉死在这耻辱的硬榻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终于停下。老妇人用沾着药水的布用力擦拭着他血淋淋的后背,动作粗鲁,带来新一轮的刺痛。纪修染脱力地瘫软在榻上,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,只剩下沉重的喘息。他能感觉到背后新生的图案在突突地跳动,散发着灼热和剧痛,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。

他被解开束缚,搀扶起来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贵重物品。一件纯白的、繁复到极致的婚纱被捧了过来。层层叠叠的昂贵蕾丝,细密的珍珠点缀,腰线收得极紧,裙摆如同巨大的、沉重的云朵。几个仆妇沉默而迅速地为他穿戴。沉重的布料勒紧他的腰腹,长长的后摆拖曳在地。最后,一方轻薄却密实的白色头纱罩了下来,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,也隔绝了这个世界。眼前只剩下朦胧的白。

他被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,如同一个失魂的木偶。穿过回廊,踏过门槛,外面似乎有喧哗的人声,但隔着厚厚的头纱,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。他感觉到自己被扶上了一架马车,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清冽如霜雪的冷香,与他身上残留的药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。马车开始行驶,颠簸着,将他带离这座囚禁了他十八年的牢笼,驶向一个全然未知的、名为星凌的深渊。

路途漫长而煎熬。后背的纹身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尖锐的刺痛,时刻提醒着他身份的转变。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,墨发垂落在沉重的婚纱上,在头纱的遮蔽下,疲惫地闭上眼。前世的画面碎片般在黑暗中闪现:聂无忧灿烂的笑靥,封印记忆时她茫然空洞的眼神,大海的冰冷,永恒的孤寂……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,无声地将他淹没。

不知行驶了多久,马车终于停下。车门被打开,一股与凡域截然不同的、清冽而带着强大能量的空气涌入。他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车,脚下是光滑而冰冷的某种石材地面。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、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他被引领着,穿过长长的、寂静无声的回廊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。最终,他被送入一个房间。

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房间里异常安静,弥漫着一种更加纯粹的、如同寒夜星空的冷香。搀扶他的仆妇似乎离开了。他独自站立在厚重的头纱之下,像一个被遗弃在纯白孤岛上的囚徒。视线所及,只有脚下朦胧的地毯花纹。他不敢动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,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。后背的疼痛,心口的荒芜,沉重的嫁衣,未知的命运……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
就在这时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门,开了。

细微的脚步声响起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纪修染紧绷的心弦上。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。纪修染垂在身侧、被宽大蕾丝袖口遮掩的手,指尖冰凉,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他感觉到一道目光,穿透了那层朦胧的头纱,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极其复杂,带着审视,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连纪修染自己都不敢确认的、奇异的重量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的寂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然后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头纱边缘时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。

下一秒,头纱被猛地向上掀起!

隔绝视线的纯白屏障骤然消失。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涌入视野。纪修染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。

刹那间,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、扭曲!

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,或者说,少年。身量高挑,穿着一身剪裁无比利落、质地如流淌星辉般的银白色礼服,勾勒出劲瘦而充满力量的腰身。最夺目的是他的发色,如同将最纯净的月光和寒霜一同揉碎、凝固而成的银白,柔顺地垂落肩头,几缕不羁的碎发拂过光洁饱满的额头。而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!

纪修染的呼吸瞬间停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,然后又被投入滚烫的熔岩!

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、仿佛蕴藏着整个寒夜星空的眼眸。瞳孔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冰蓝色,深邃、冰冷,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,又像是倒映着遥远星辰的深潭。然而此刻,这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,却正经历着一场天崩地裂的剧震!那层坚固的冷漠外壳在纪修染看清他面容的瞬间,寸寸龟裂、崩塌!震惊、狂喜、不敢置信、深入骨髓的痛楚、失而复得的巨大洪流……无数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在那双冰蓝色的深渊里疯狂翻涌、碰撞,最终化为一片能将人溺毙的、汹涌的海洋!

纪修染的思维彻底僵死。他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击中,只能呆呆地站着,墨色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,映着眼前这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存在。这眉眼……这轮廓……即使褪去了少女的柔美,染上了少年的锐利与英气,即使那发色瞳眸变得如此陌生……但那深深刻入他灵魂、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反复描摹的骨相,那独一无二的神韵……

是聂无忧!

那个他亲手封印了记忆、亲眼看着她走向他人、最终只能长眠大海也未能唤回的爱人!

怎么会?怎么可能?!

巨大的冲击让纪修染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

就在他即将软倒的瞬间,那个银发蓝眸、如同寒冰雕琢而成的星辰少主——星凌,动了。

没有言语,没有迟疑。星凌猛地向前一步,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。一股强大却带着惊人灼热的力量瞬间席卷了纪修染。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寒香、却又无比滚烫的怀抱里。那拥抱的力道如此之大,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揉碎,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,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乱和不顾一切的占有欲。

纪修染被勒得生疼,后背新生的纹身图案在剧烈的挤压下爆发出尖锐的痛楚。但他已完全感觉不到。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禁锢着他的这个怀抱,被那剧烈起伏的胸膛,被那喷洒在他颈侧滚烫而颤抖的气息所占据。

然后,一个声音,一个他以为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在冰冷海底、只能在最深的梦魇里模糊响起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、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思念,清晰地、破碎地、滚烫地撞入他的耳膜,狠狠贯穿了他冻结的灵魂:

“修染哥哥……”

那熟悉的、带着无尽依恋和委屈的呼唤,如同穿越了前世今生漫长的黑暗与冰冷,裹挟着大海的咸涩、封印术的撕裂、婚礼上错身而过的锥心之痛,以及这漫长等待中所有的绝望与执着,终于,无比清晰地落到了他的耳中。

星凌——或者说,那个承载着聂无忧全部记忆与灵魂的星凌,将脸深深埋进纪修染的颈窝。温热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星河,汹涌地、失控地涌出,瞬间浸透了他肩头纯白的婚纱布料,留下滚烫而濡湿的印记。那滚烫的泪,一滴一滴,沉重地砸在纪修染颈侧细腻的皮肤上,像是滚烫的熔岩,又像是穿透了前世冰冷海水、终于抵达的救赎之光。

纪修染的身体彻底僵硬。那声跨越了生死、跨越了遗忘的呼唤,如同一把带着倒刺的钥匙,狠狠捅进他记忆最深处锈死的锁孔,然后,不顾一切地、残酷又温柔地转动!

前世最后那冰冷刺骨的海水,仿佛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淹没。他在窒息中下沉,看着海面上方无忧婚礼的幻影,隔着冰冷的海水,模糊而遥远。他留下诀别的影像,灵魂在孤寂中走向永恒的黑暗……那种灭顶的绝望和刻骨的遗憾,如同冰冷的毒蛇,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。

然而,颈窝处那滚烫的、源源不断的泪水,却又像是最炽烈的火焰,灼烧着那彻骨的冰冷。这滚烫的泪,是跳海时未曾流尽的绝望?是婚礼上看着他走向别人时强忍的破碎?还是这漫长岁月里,跨越了五大区域、穿透了生死轮回,只为寻他而跋涉的艰辛与孤勇?

巨大的悲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,如同两股毁灭性的洪流,在他体内疯狂对冲、撕扯。心脏像是要炸开,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手臂,被沉重的婚纱袖束缚着,无力地垂在身侧,却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指尖痉挛着,想要抬起,想要触碰眼前这银色的发丝,想要确认这究竟是绝望深渊里的幻梦,还是命运给予他这罪人最后的、奢侈的仁慈。那手指几经挣扎,终于微微抬起,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、破碎的渴望,悬停在星凌那如同月华凝结的发丝上方,距离不过咫尺,却仿佛隔着前世今生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指尖颤抖着,终究未能落下。

上一章 作者的话 霜染逢星——纪修染的异世救赎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2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