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冬夜里的长明灯
初雪落下时,古玩街的屋檐都覆上了层薄薄的白,像撒了把碎糖。苏瑶的工作室里生了只小炭炉,橘红的火苗舔着炭块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把屋里烘得暖暖的。
张起灵正坐在工作台前,学着修复一支断了弦的古琴。他的手指长而有力,握惯了黑金古刀的手,此刻捏着纤细的弦线,竟也有了几分柔和。苏瑶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本线装书,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飘。
这几个月,他学得极快,从最初连修复笔都握不稳,到现在已经能独立补好简单的瓷器裂痕,连隔壁做了三十年修复的陈师傅都夸他“有天赋,手上有准头”。
“这里的弦孔要再扩一点,不然弦会崩断。”苏瑶放下书,走过去指点他,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背,两人都顿了一下,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。
张起灵的耳尖微微发红,依言调整了工具,动作却慢了半拍。苏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心里像揣了颗温热的栗子,甜丝丝的。
傍晚时分,李婶裹着厚棉袄跑进来,手里捧着个红布包:“小苏,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?”
红布掀开,露出只白瓷碗,碗里盛着刚包好的饺子,冒着热气:“冬至了,吃饺子不冻耳朵!给你和小张也带了点,快趁热吃。”
苏瑶连忙道谢,把饺子倒进锅里加热。张起灵站在一旁,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炭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暖得像幅画。他想起十年前在长白山的冬夜,只有寒风和雪,从没有过这样的烟火气。
饺子熟了,苏瑶盛了两碗,端到桌上。白胖的饺子浸在清亮的汤里,撒着翠绿的葱花,香气扑鼻。张起灵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,烫得他微微蹙眉,却舍不得松口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苏瑶笑着递给他一杯温水,眼里满是纵容。
他抬眸看她,黑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,像落了两颗星:“好吃。”
“那是,李婶的手艺可是这条街公认的好。”苏瑶得意地扬起下巴,像在夸自己,“等过两天我教你包饺子,我包的也很好吃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吃过晚饭,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,簌簌地落着,把世界都染成了白色。苏瑶找出那盏张起灵从长白山带回来的玉灯盏,往里面倒了点灯油,点燃了灯芯。
暖黄的光从玉盏里透出来,温润柔和,照亮了屋里的一角。她把灯盏放在窗台,看着雪花在灯光里飞舞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。
“以前爷爷总说,冬至要点长明灯,能照亮来年的路。”苏瑶靠在窗边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走的那个冬至,我就在屋里点了盏灯,总觉得他能看见。”
张起灵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雪:“他能看见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会为你高兴。”他转头看她,黑眸里的光比玉灯盏还要暖,“看到你现在很好。”
苏瑶的眼眶微微发热,她转过身,撞进他的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。他的怀抱很温暖,能隔绝外面的寒风,还带着淡淡的松针味,让人安心。
“张起灵,”她闷闷地说,“有你真好。”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慢慢抬手,轻轻抱住她,动作生涩却温柔:“有你,也很好。”
雪还在下,玉灯盏的光在窗台上静静流淌,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。苏瑶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,沉稳有力,和炭炉的噼啪声、窗外的落雪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温柔的歌。
她想起十年前在秦岭古墓里,他也是这样抱着她,挡开那些可怕的螭蛊;想起在青铜椁里,他说“比我想的还要好”;想起十年等待里,每个雨夜都会摸向脖子上的青铜吊坠,想象他回来的样子。
原来所有的等待,都是值得的。
夜深了,雪渐渐停了。张起灵把苏瑶抱到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自己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熟睡的脸庞。玉灯盏的光落在她脸上,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,嘴角还微微扬着,像是在做什么美梦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,指尖的温度落在她的皮肤上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十年的孤独,十年的等待,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。
他起身,走到窗台,看着那盏玉灯盏。灯光透过雪光,在地上投下一圈光晕,像个温柔的拥抱。他想起苏瑶说的“照亮来年的路”,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。
第二天一早,苏瑶醒来时,发现张起灵不在屋里。她披上外套跑出去,看见他正在院子里忙碌——他用雪堆了个小小的雪人,雪人的手里,正捧着那盏玉灯盏,灯芯还亮着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回头看她,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雪,像沾了糖霜,“雪人守着灯,就不会灭了。”
苏瑶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,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,突然就笑了,眼角却有泪落下来。她跑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,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。
“张起灵,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充满了欢喜,“我们以后每年冬至,都点灯,都堆雪人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他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呵了口气,暖着她冻得冰凉的指尖,“每年都陪你。”
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雪人手里的玉灯盏还亮着,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,照亮了小院,也照亮了他们往后的岁月。
原来最好的陪伴,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这样的冬夜——有雪,有灯,有你,有我,还有数不尽的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