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深处,凝香殿。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,搅动着殿内凝固沉闷的空气。卢凌风坐在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未被收走的千羽刀刀柄。这是皇帝刻意留下的羞辱,也是无时无刻的提醒——他虽保有武器,却已无战场。
殿门外传来一阵细微而整齐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内侍拖长了嗓音的通禀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卢凌风身形未动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。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皇帝并未着正式的龙袍,仅一身玄色常服,缓步而入。他挥退了所有侍从,偌大的殿宇只剩下他与卢凌风二人。他像是来探望一位久病的亲友,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内的陈设,最后落在卢凌风身上。
“此处还住得惯吗?”皇帝的声音平和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若缺什么,尽管吩咐下去。”
卢凌风终于起身,依礼微微躬身,动作僵硬,透着疏离:“陛下隆恩,臣……不敢不适。”
皇帝轻笑一声,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座位:“不必拘礼,坐下说话。论起来,你我还是堂兄弟,私下里,不必如此君臣分明。”
这话语如同绵里藏针,刺得卢凌风心头一痛。他依言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棵不肯弯曲的青松。
“朕今日得闲,想起你在此处静养,特来看看。”皇帝端起内侍刚刚奉上的茶,轻啜一口,姿态闲适,“听闻你每日仍勤练武艺,不曾懈怠,很好。男儿立世,确不可荒废了筋骨。”
卢凌风沉默以对。他知道,这绝非简单的关怀。
果然,皇帝放下茶盏,话锋如刀,骤然切入核心:“你可知,朕为何独独将你留在这宫中?”没等卢凌风回答,皇帝接着说。
“为了保全你,也为了保全这大唐的江山。”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的身份,是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柄利剑。一旦落下,伤的不仅是姑姑,不仅是你,更是这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李唐社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鹰,审视着卢凌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:“姑姑权势太盛,已非人臣之道。朕若动她,必引起朝局动荡,天下不安。朕不动她,她之心,又岂甘于俯首?而你,卢凌风,你流着她的血,又身居千羽卫要职,你说,朕该如何处置你?”
字字句句,皆如重锤,敲打在卢凌风的心上。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愤怒,只因这身不由己的血脉,他便成了罪人,成了需要被“处置”的隐患。
“所以,陛下便将臣囚于这方寸之地”卢凌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臣之过往,臣之功绩,在陛下眼中,难道都比不上这‘莫须有’的血脉威胁?”
“莫须有?”皇帝微微倾身,声音压低,却更具压迫感,“你那背后的火焰胎记,难道是假的?姑姑那日朝堂之上的失态,难道是朕眼花?凌风,你是聪明人,何必自欺欺人?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卢凌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朕将你留在这里,是给你,也是给姑姑一个机会。在这里,你是安全的,不会再被卷入更深的漩涡。只要你安分守己,你依旧是朕的堂弟,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。他日……或许朕还能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。”
这看似许诺的话语,听在卢凌风耳中,却是最冰冷的交易。用他的自由,换取表面的平静,换取皇帝对太平公主的某种制衡。
卢凌风猛地站起身,他身材高大,即使面对帝王,气势也丝毫不弱:“陛下!卢凌风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!我所立之功,所行之事,皆是为大唐,为社稷,非为某一人!若陛下疑我忠心,大可罢我官职,夺我爵位,甚至将我明正典刑!何必用这金丝鸟笼折辱于我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武将的铮铮铁骨。
皇帝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是欣赏,又似是忌惮。他并未动怒,只是淡淡道:“明正典刑?那样,岂不是逼姑姑与朕彻底撕破脸?凌风,你还是太年轻,不懂这朝堂之争,有时……不杀,比杀更难,也更有用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拂过旁边案几上的一盆兰草,动作轻柔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面颊:“你就安心住下吧。这里的天地虽小,却也安全。至少,比外面那吃人的世界,要干净得多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卢凌风,转身,缓步离去。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,如同来时一般突兀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那恼人的蝉鸣,和卢凌风胸腔里那颗因愤怒与不甘而剧烈跳动的心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皇帝的话,像一条无形的锁链,不仅捆住了他的身体,更试图捆住他的精神和意志。他清晰地认识到,这场囚禁,无关对错,只关权力。而他,绝不会在这华丽的牢笼中,被驯化成一只温顺的金丝雀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宫墙上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,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囚禁他的身体容易,但要囚禁他卢凌风的魂,除非……身死道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