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已经不能称之为“家”的公寓,许烬雾将睡着的女儿轻轻放进婴儿床。孩子咂了咂嘴,睡颜恬静,全然不知周遭世界的变故。许烬雾站在床边,看了许久,心里那阵因裴妄野的出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,才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。
葬礼,重逢,他的一切……都耗尽了她的心力。
这间公寓是婚后买的,不大,却也曾充满过寻常夫妻的烟火气,虽然那份烟火气总像是隔着一层纱,不够真切。如今男主人缺席,空气里便只剩下清冷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婚纱照,照片上的她笑容得体,身边的男人温和儒雅,却像是一幅精心构图却缺乏灵魂的广告画。
她走过去,抬手,将相框轻轻扣在墙上。有些过去,不需要时时瞻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提醒,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入账,汇款人备注是“裴妄野”。一如既往,他用最实际的方式履行着“监护”的责任——给钱。以前她会愤怒,会觉得这是羞辱,会用疯狂消费来报复。现在,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,然后将手机丢到沙发上。
她不再是需要用叛逆来换取他目光的孩子了。至少,她希望自己是。
另一边,裴妄野并没有回公司,而是将车开到了江边。雨已经停了,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灌入车内,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墓园气息和……属于她身上那一点点极淡的、带着奶香的温热。
他烦躁地扯开领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眼前却反复浮现她站在墓园里的样子——黑衣,素颜,抱着孩子,脆弱又坚韧。还有那个名字,顾慕思,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他几乎可以断定,那个“慕”字,源于何处。这种近乎确凿的认知,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。她怎么敢?在用那种决绝的方式“报复”了他之后,又用这种方式,无声地提醒他那些被他亲手推开、斥为“胡闹”的过往。
还有她看他时的眼神,平静,疏离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?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困在原地、值得同情的人。
这种失控的感觉让裴妄野极度不适。他习惯于掌控一切,包括自己的情绪,包括……与她的距离。三年前,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了界限,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。可当她再次出现,他才发现,那所谓的界限,薄得像层纸,一捅就破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,声音恢复了商场的冷硬:“查一下,顾明(许烬雾亡夫)车祸的详细情况,以及他公司的财务状况。”
他需要知道,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麻烦。无论她需不需要,他都必须确保她的生活无忧。这似乎成了他唯一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她生活的理由。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平静无波。
许烬雾开始着手处理丈夫留下的琐事——保险、遗产、一些未尽的债务。她才发现,那个看似温和的丈夫,在生意上并不顺遂,留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。她疲于应付,却倔强地没有向任何人求助,尤其是裴妄野。
裴妄野也没有再出现,只是银行账户上会定期多出一笔远超她所需的生活费。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笼罩在她的生活之外,却又无处不在。
直到一周后,许烬雾接到幼儿园(她兼职的幼儿园)园长的电话,语气焦急地说有个难缠的家长在闹事,指名要见负责活动的她。许烬雾只好将女儿托付给保姆,匆匆赶去。
到了幼儿园,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棘手。一个跋扈的女人正指着园长的鼻子骂,说她儿子在幼儿园组织的春游中磕破了膝盖,是幼儿园管理不善,索要巨额赔偿。
许烬雾试图解释和安抚,但那女人不依不饶,甚至开始推搡。混乱中,不知谁推了一把,许烬雾踉跄着向后倒去,手肘重重磕在桌角,一阵钻心的疼。
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,一个冷冽的声音穿透了喧嚣:
“怎么回事?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裴妄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。他穿着铁灰色的西装,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许烬雾吃痛皱起的脸上,眼神骤然一沉。
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镇住了场面。闹事的女人气焰也矮了半截。
裴妄野没理会其他人,径直走到许烬雾身边,握住她的手臂查看。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她红肿的伤处,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。
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张。
许烬雾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“没事。”她偏过头。
裴妄野没再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那个闹事的女人,眼神锐利如刀。“关于责任和赔偿,我的律师会跟你谈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现在,向她道歉。”
女人被他看得发毛,嗫嚅着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裴妄野不再看她,对园长微微颔首:“剩下的麻烦您处理。”然后,不由分说地揽住许烬雾的肩膀,半强制地将她带离了这是非之地。
车上,依旧是一片沉默。
许烬雾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手肘还隐隐作痛,心里更是一片混乱。他怎么会突然出现?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你怎么会去幼儿园?”她终于忍不住问。
裴妄野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冷硬:“路过。”
好一个“路过”。许烬雾在心里冷笑,他裴大总裁的路线,什么时候会“路过”一个普通的居民区幼儿园?
“小叔日理万机,这种小事不劳费心。”她语气疏离。
裴妄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她的每一声“小叔”,此刻听来都无比刺耳。他忽然打了转向灯,将车停靠在一条僻静的林荫道边。
车停稳,他转过头,目光沉沉地锁住她:“许烬雾,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?”爱
“那我该用什么语气?”许烬雾迎上他的目光,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,“像以前一样,不知天高地厚地缠着你,然后等着你再说一次‘胡闹’,再把我的真心扔进垃圾桶吗?”
裴妄野的瞳孔缩了缩,下颌绷紧。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粘稠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倔强的脸,三年时光褪去了她最后的青涩,增添了属于女人的风韵和棱角。那双曾经盛满依恋和爱慕的眼睛里,如今只剩下戒备和……恨吗?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在车库,他失控的吻,和她落在脸上的那一巴掌。还有她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“你有病”。
是啊,他大概是真的有病。病态地想要推开她,又病态地无法忍受她真的离开。
“那些都过去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试图平息这场即将燃起的战火。
“过不去!”许烬雾脱口而出,眼圈微微发红,“裴妄野,是你说的,我们只能是监护关系。现在我如你所愿,结婚了,生孩子了,哪怕……哪怕他死了,我也会守着这层关系,不会越雷池半步。所以也请你,继续做好你的‘小叔’!”
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,不仅扎向他,也割伤自己。她猛地推开车门,逃也似的下了车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。
裴妄野没有追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抬手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。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混合着药油的味道。
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那个曾经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、凡事都要他兜底的小女孩,真的长大了。
而他们之间,那层看似牢固的“监护关系”的冰面之下,早已是暗流汹涌,裂痕丛生。下一次,又会因为什么而彻底崩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