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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:未完成的流星

余年1

除夕夜,医院后面的旧操场积了半尺厚的雪。林年抱着速写本,蹲在铁栅栏外,看零点的烟火从远处楼群蹿起,在夜空绽开金黄、靛蓝、猩红,像一场倒置的流星雨。ICU的灯在她身后一直亮着,她却再没回头。

心跳停止的通知单是在23:47签的。余母哭到昏厥,护士让林年扶去休息室,她摇摇头,把通知单折成四块,塞进速写本最后一页的空袋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放一张"出院合影",如今却提前成了遗像。医生问要不要见遗体最后一面,她再次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让我记住她没插管的样子。"

她抱着速写本往外走,穿过一条又一条白炽灯走廊,脚步回声像落在空罐头盒里的雨。推开大门时,雪扑进来,落在睫毛上,她眨了眨,化成了水,却懒得擦。街上偶尔有赶往家宴的车,轮胎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。她漫无目的地沿着主干道走,霓虹灯把影子拉长又压扁,像一张不断被橡皮擦改的素描。

不知走了多久,她停在一家关门的照相馆前。橱窗里摆着老式胶片机,镜头对准一条废弃的布艺沙发,沙发背上铺着——栀子花图案的棉布。林年愣住,鼻尖抵住玻璃,呼出的雾气把镜头蒙白。她伸手去擦,却碰掉了窗台上的雪,"啪"一声砸在脚面,冰冷渗入袜口。她忽然想起,半年前余言说想拍一张"能当遗照"的照片——

"要笑,但不露齿;背景不能太黑,我怕他们把我P成遗像。"

那时她笑余言矫情,如今才懂,原来遗照真的需要提前预约。

她推门,自然锁着。四下无人,她便绕到后巷,踩着消防栓翻上屋顶。积雪让瓦片滑得像镜面,她几次差点跌下,却死死抱住速写本,像抱住最后一块浮木。屋顶正对城市东南方,那里有一片老旧小区,余言的家就在其中。她坐下,把速写本摊在膝盖,掀开被雪打湿的外壳,抽出一支削得只剩半截的2B铅笔,在第十五页空白处,一笔一笔描下橱窗里那台胶片机——

镜头圆得像深夜的月亮,却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。画完,她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:

"如果胶片能冲洗时间,我想把今晚的零点倒带,回到你还在呼吸的那一秒。"

写完,铅笔芯"嚓"地断了,像被谁轻轻按下终止键。她攥着笔杆,忽然剧烈地咳嗽,胸腔像被塞进一把碎冰,呼吸带着铁锈味。她弯腰,把额头顶在冷硬的速写本上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却仍旧没有泪——原来人难过到极点,连雪都会替你哭。

远处传来新年钟声,一下,两下……第十二下余音未散,城市陷入短暂静默,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许愿。林年抬头,看烟火消散后的夜空,黑得发亮,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墨砚。她伸手进口袋,掏出那颗早已风化的栀子糖——开学典礼那天余言塞给她的,糖纸里的甜味蒸发殆尽,只剩一层微苦的粉末。她拨开,把粉末倒进掌心,仰头,让雪与糖一起落在舌尖。冰冷与苦混成一种奇异的麻木,她忽然笑了,笑声破碎在寒风里,像被冻住的萤光。

"余言,新年快乐。"她轻声说,"我替你吃了糖,很苦,但你肯定喜欢。"

她抱着速写本滑下屋顶,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。雪更厚了,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"咕唧"声,像大地在咀嚼记忆。经过医院后墙时,她忽然听见铁门"吱呀"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穿护工服的大叔推着空担架出来,嘴里骂骂咧咧:"大过年的,还要把花盆搬去太平间后面,晦气!"

林年脚步一顿,"花盆"两个字像针扎进耳膜。她侧身让过担架,等护工走远,悄悄推门进去。太平间外的走廊空无一人,灯光惨白,墙壁散发着消毒水与腐朽混合的冷味。她屏住呼吸,循着地上零星掉落的泥屑,拐进一间堆放废弃医疗设备的储物室。门虚掩,里面透出微弱的手电光。

她屏息推开——

地上摆着一排塑料花盆,泥土潮湿,却没有任何植物。最靠外的那个花盆里,插着一张折成小船的纸条,船头用黑色水笔写着"给年年"。林年蹲下去,手指颤抖地打开,纸面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:

"如果我走了,把我的灰埋在栀子根下,这样开花的时候,你就能看见我。"

纸条下方,是一枚小小的一次性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粒黑褐色种子,标签写着"雪栀子,越冬型"。林年攥紧袋子,塑料边缘勒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她弯腰把花盆抱起来,泥土冰凉,像抱着一颗尚未冷却的心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花盆带出医院的。雪太深,她摔了两跤,膝盖磕在台阶上,尖锐的痛顺着神经爬上来,却反而让她更清醒。回到宿舍区,大门已锁,她绕到后墙,踩着空调外机爬进二楼水房。盆里的土洒了一半,她脱下外套包住,像抱住一个秘密。

宿舍里熄灯已久,室友们回家的回家,去网吧守岁的守岁,只剩她一个人的床铺孤零零摊在角落。她把花盆放在书桌正中央,用台灯照着,然后去卫生间接水。水流撞击塑料杯壁,发出空洞的回声,她忽然想起余言说过:

"等我死了,别给我买菊花,太苦;也别买玫瑰,太吵;就买栀子,安静,而且一开就是整条走廊的香。"

她端着水杯回来,一点点把泥土浇透,直到水面映出台灯昏黄的光,像一汪迟到的落日。她伸手进口袋,掏出在医院前台顺手拿的号码纸——那是余言的遗体编号:A-07。她把号码纸折成极小的方块,埋进土里,深度刚好让种子能够覆盖。

"你放心,"她轻声说,"我会让它开花,让整个走廊都香。"

天快亮时,雪停了。林年坐在书桌前,把速写本翻到第十六页,画下一只握杯子的手—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杯里水面倒映出台灯的光圈。她在右下角写:

"第一夜,土是湿的,号码纸在-3cm处,与我隔着一层黑暗。"

写完,她抬头看窗外,东方泛起蟹壳青,有早起的清洁车"嚓——嚓——"地刷过路面,像在给这座城擦去最后的夜色。她忽然觉得累,极累,便趴在桌上睡着。半梦半醒间,她听见极轻的"咔"一声,像有什么在泥土里裂了一条缝。她想睁眼,却被困意拖进更深的黑——

梦里,余言站在一片栀子花田,对她伸出手,说:

"年年,替我闻闻,是不是整条走廊都香了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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