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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看流星的人

余年1

高考结束铃敲响的那一刻,林年没有随人潮欢呼。她逆着人流往旗台跑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破骨而出。夕阳把旗杆拉成一根长长的金色指针,指向地面——那里,昨夜盛开的七朵栀子,如今只剩六根空茎,最大的那朵"年年"不见了,断口平整,像被利器割走。

她蹲下去,指尖沾了未干的汁液,苦而冷,像血。花根旁,躺着一张折成方块的便利贴,淡黄,与早晨的泥色不同。她展开,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——

"遗愿清单第一条:

陪年年看一场真正的流星雨。

——余言"

字迹新鲜,墨尚未完全干透,边缘被雨水晕开一小圈,像偷偷哭过的证据。林年攥着纸条,指节发白,四下张望。操场空旷,只有风卷着彩带和零星的试卷碎片。她忽然想起,交卷前最后五分钟,窗外曾掠过一道白影——当时她以为是一只鸟。

1 她没有回宿舍收拾行李,而是径直去了储物室,从行李箱底层抽出那本速写本,翻到第十八页——凌晨她画下的七朵栀子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:

"19:30,北郊风车山,不见不散。"

字迹与便利贴一致,却更淡,仿佛写的人虚弱到握不住笔。林年抬手看表:18:40。市区到风车山,骑车四十分钟,末班公交已停运。她转身冲向车棚,却想起车钥匙在宿舍。咬咬牙,她抱着速写本,朝校门狂奔。

2 初夏的风带着梧桐毛絮,堵在喉咙,像要咳出整个春天。她跑过商业街,跑过医院,跑过那座曾经停过救护车的红绿灯口。每一次脚步落地,都听见耳边有极轻的声音在说:"快点,再快点。"——像余言贴在地理图册上的便签,被风掀起一角。

19:15,她抵达风车山脚。盘山公路漆黑,路灯稀疏,像被谁随手撒下的盐。她打开手电,咬着袖口往上爬。膝盖在誓师大会拉练时受过伤,此刻开始报复,每迈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她索性把裤脚卷到大腿,让冷风麻痹肌肉。

3 19:29,她登上山顶。风车在夜色中缓慢旋转,桨叶切割月光,发出巨大而空洞的呼呼声,像某种来自天空的喘息。她喘着气,环顾四周——空无一人。正欲再往前,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,低头,是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——

一朵冰封的栀子。

花瓣被水晶树脂封住,仍保持半绽的姿态,花柄处贴着标签:"年年"。文件袋上,用记号笔写着:

"抬头,流星来了。"

她猛地仰首——

4 东边的天幕,忽然被一道银白划破。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数十条光线在同一瞬倾泻,像有人把装满水的星盆掀翻。流星雨来了,比预报提前了整整七小时。她呆立原地,手电筒"啪"一声掉在地上,滚下山坡,光斑乱舞,最终熄灭。

世界沉入纯黑,只剩头顶不断炸裂的冷火。她想起高三那个雪夜,余言靠在她肩上说:"如果我走了,你要替我活久一点,久到能看见流星。"当时她点头,却没想到兑现的时刻,真的在没有余言的夜里。

5 她跪下来,打开速写本,在第十九页,用断掉只剩半截的铅笔,描下第一颗流星——线条断断续续,像心电图。第二颗流星落下时,她写下:

"余言,你迟到了,但我替你看见了。"

第三颗流星划过时,她的手腕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——是一只白蝶,翅膀在月光下近乎透明。蝶落在那朵冰封栀子的树脂表面,收起翅膀,像终于抵达的邮差。

6 流星雨持续了十三分钟。最后一颗,拖曳着长长的尾焰,直直坠向西北地平线,亮得足以照见山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。岩石上,摆着一只棕色信封,被卵石压住一角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林年走过去,拆开——

里面是一枚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空白模板,姓名栏空着,只在右下角,用铅笔浅浅画了一片栀子花瓣,旁边一行小字:

"把名字补上,就算我也考上。"

信封底部,还有一枚圆形小纸片,是医院腕带的一部分,写着:床号A-07,姓名余言。腕带被剪成心形,边缘用红线缝了一圈,像把最后的心跳也缝进这一寸白。

7 她抱着信封,坐在岩石上,看远处风车桨叶一圈圈转,像巨大的表盘,把十三分钟的绚烂重新数成沉默。风很冷,却不再刺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轻轻放下,又像被轻轻托起。

她掏出手机,屏幕还停留在高考查分页面——

"姓名:林年

总分:721

全省排位:前50名(具体名次屏蔽)"

她点开短信编辑,把分数发给那个早已注销的号码:137****0747(尾号07,A-07)。短信显示"发送失败",却在下一秒,屏幕顶端跳出一条灰色提示:

“已读”

她盯着那两个字,泪水终于决堤,砸在冰封栀子的树脂表面,溅成细小的水珠,像一场迟到的春雨。

8 凌晨两点,她抱着速写本和信封下山。走到山脚便利店,灯火通明,她买了两支冰淇淋——香草与抹茶。坐在路边长椅,把两支都拆开,左一口,右一口,化掉的奶浆顺着指缝滴在地面,被路灯照成金色的小滩。

吃到一半,她忽然把剩下的冰淇淋倒扣在台阶上,用木棒在奶油表面写:

"余言,还你冰淇淋,利息是两行泪。"

写完,她把木棒插进冰封栀子的树脂边缘,像给一座无人祭奠的墓,竖起一个甜腻的十字架。

9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四点。她轻手轻脚把花盆从旗台挖回,连同那枚心形腕带,一起埋进泥土最深处。叶背,她悄悄写第三行字:

"流星已看,冰淇淋已还,我该去赴下一场清单。"

然后,她爬上床,和衣睡去。梦里,白蝶引路,风车桨叶变成巨大的表针,倒转,倒转——回到高三雪夜,余言把针织帽套到她头上,笑着说:

"年年,别哭,我提前交卷而已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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