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的风,总是带着不同地域的气息。东域的风裹着咸湿的海味,中域的风藏着谷物的清香,而西域的风,却总夹杂着戈壁的干燥与草药的幽微气息——这股气息,跨越了万水千山,最终落在了南域望海城的青石板路上。
望海城的繁华,早已超越了浩劫之前。港口的商船鳞次栉比,桅杆如林,来自西域的驼队刚卸下满车的玉石与香料,又装上了东域的丝绸与南域的灵草;街道两旁的商铺幌子迎风招展,酒肆的吆喝声、布庄的叫卖声、小贩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得能掀翻屋顶;连街角的茶摊,都坐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与商人,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着,谈论着九州的奇闻异事。
这日清晨,望海城的城门刚打开,一道身影便踏着晨雾走了进来。
来人身材魁梧,身着一件褐色的粗布长袍,袍角绣着细密的蛊纹,腰间挂着一个黑色的皮囊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着什么。他肤色黝黑,额头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疤痕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眼前繁华的城池,眉头微微蹙着,似乎对这过于喧闹的景象有些不适。他便是来自西域的炼蛊师——犀牛。
犀牛在西域蛊师中颇有声名,一手炼毒蛊的本事出神入化。西域多戈壁险地,毒虫异兽遍布,炼蛊师们向来以“毒”为尊,认为蛊术的极致便是杀人于无形。可半年前,一则消息在西域蛊师圈子里炸开了锅:南域剑仙宗有位名叫泠流的修士,同样精通蛊术,却不走寻常路,专研“解毒蛊”“清心蛊”,宣扬蛊术应以“救死扶伤”为本,而非炼毒害人。
这消息传到犀牛耳中时,他正在戈壁深处培育一种名为“噬心蛊”的剧毒蛊虫。听闻此事,他当场便嗤笑出声:“荒谬!蛊术本就是以毒制敌的法门,弃毒从解,简直是丢尽了炼蛊师的脸!”他自幼跟随西域蛊王学习,信奉“蛊毒同源,无毒不蛊”,自然无法容忍有人如此“曲解”蛊术。
思来想去,犀牛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服。他收拾了行囊,带上自己精心培育的数十种毒蛊,告别了师门,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南域的路。他要找到泠流,与他好好“切磋”一番,让对方知道,真正的蛊术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从西域到南域,路途遥远。犀牛一路翻过高耸的昆仑脉,穿过荒芜的戈壁滩,渡过奔腾的裂山江,历经三个多月的跋涉,才终于抵达了望海城。他知道,剑仙宗就在望海城附近的群山之中,但他并未直接前往——在他看来,切磋当在公开场合,让所有人都见证,才能让泠流心服口服。
望海城的茶馆,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犀牛找了一家临窗的茶摊坐下,点了一壶清茶,一盘灵果,刚喝了两口,便听到邻桌的修士在谈论剑仙宗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剑仙宗的泠流长老,最近培育出了一种‘疗伤蛊’,效果比上品疗伤丹还好,好多宗门都派人去求购呢!”
“何止啊!我听说那‘清心蛊’才神奇,能化解心魔,我师兄修炼时总心浮气躁,求了一只回来,没过多久就突破了瓶颈!”
“说起来也奇怪,泠流长老的蛊术跟别人不一样,别家的蛊都是用来害人的,他的蛊全是用来救人的,真是少见!”
犀牛听着这些议论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放下茶杯,对着茶摊老板招了招手:“老板,打听个事。”
茶摊老板是个机灵人,见犀牛衣着奇特,腰间的皮囊又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,连忙笑着上前:“客官想问什么?只要是望海城的事,我没有不知道的!”
“我想问,剑仙宗的泠流长老,何时会来望海城?”犀牛沉声问道。
“泠流长老啊!”老板想了想,“他不常来望海城,但每月十五,剑仙宗会派人来望海城采购草药和炼丹材料,有时候泠流长老也会亲自来。这不,再过三天就是十五了,说不定你能碰到他!”
犀牛点了点头,心中有了计较。他付了茶钱,起身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接下来的三天,他每日都会在城中闲逛,一方面熟悉环境,另一方面也在打探更多关于泠流的消息。
望海城的日子,过得悠闲而热闹。清晨,他会看着渔民们推着满船的海产上岸,鱼腥味混合着海风的气息,弥漫在港口;上午,他会逛一逛城中的集市,看着商贩们售卖各种奇珍异宝,有南域的灵草、东域的珍珠、西域的玉石,还有修士们常用的符箓、法器;中午,他会找一家小酒馆,点上几碟特色菜肴,比如清蒸灵鱼、爆炒灵犀兽肉,配上一壶当地的米酒,慢慢品尝;下午,他会坐在港口的礁石上,看着往来的商船,心中盘算着切磋的细节;傍晚,他会沿着青石板路返回客栈,沿途能听到酒楼里传来的歌声与笑声,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烟火气。
这三日里,他也听到了更多关于泠流的故事。有人说,泠流长老为人正直,当年在三宗四派大战中,为了追查阴谋,差点牺牲;有人说,他的蛊术是家传的,当年多亏了体内的转生蛊,才捡回一条性命;还有人说,他研究解毒蛊,是为了让蛊术摆脱“邪术”的名声,让更多人受益。
犀牛听着这些,心中的想法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他一直认为,蛊术就该是用来战斗、用来制敌的,可望海城的百姓们,提起泠流的蛊术,全是感激与敬佩。这让他有些困惑:难道蛊术真的可以不用来炼毒?
可这份困惑,很快就被心中的不服所取代。他依旧觉得,泠流的做法是对蛊术的亵渎,切磋之事,势在必行。
终于,到了十五这天。
清晨的望海城,雾气还未散去,港口便已经热闹起来。犀牛早早地便来到了城中最大的药材市场——灵草坊。这里是望海城药材交易的中心,剑仙宗采购药材,多半也会来这里。
灵草坊内,摊位林立,各种灵草琳琅满目,从普通的清心草、甘草,到珍稀的千年份火焰花、凝魂草,应有尽有。药农们背着装满灵草的背篓,大声吆喝着;药商们则在摊位前仔细挑选,讨价还价;还有不少修士,在这里寻找自己修炼或炼丹所需的材料。
犀牛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,目光紧紧盯着灵草坊的入口。他腰间的黑色皮囊里,数十种毒蛊早已蓄势待发,有能让人浑身麻痹的“麻骨蛊”、能腐蚀肌肤的“蚀肌蛊”、能让人陷入幻境的“幻梦蛊”,还有他最得意的“噬心蛊”。
日头渐渐升高,雾气散去,灵草坊内的人越来越多。犀牛的耐心一点点被消耗,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,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灵草坊门口。
来人正是泠流。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,神情平静,身后跟着两名剑仙宗的弟子。他没有刻意张扬,走进灵草坊后,便径直朝着一家售卖珍稀灵草的摊位走去,开始仔细挑选起来。
犀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上去。
“你就是剑仙宗的泠流?”犀牛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丝西域口音,瞬间吸引了周围修士的注意。
泠流正在挑选一株百年份的灵泉草,听到声音,转过头来,看到犀牛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在下正是泠流,不知阁下是?”
“我叫犀牛,来自西域。”犀牛直视着泠流,语气带着一丝挑衅,“久闻你精通蛊术,却专研解毒之道,摒弃了蛊术的本源。我今日前来,便是要与你切磋一番,看看谁的蛊术,才是真正的正道!”
“切磋蛊术?”泠流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来意。他看着犀牛腰间的黑色皮囊,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数十股微弱却阴毒的气息,心中已然明了:这位西域蛊师,是来挑战他的。
周围的修士们听到“切磋蛊术”四个字,瞬间来了兴致,纷纷围了过来,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哇!有蛊师切磋!还是西域来的!”
“听说西域蛊师都擅长炼毒,泠流长老专研解毒,这可有的看了!”
“不知道谁会赢?我赌泠流长老!他的解毒蛊可厉害了!”
“不好说,西域蛊毒向来霸道,泠流长老未必能应付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灵草坊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。药商们停下了交易,药农们放下了背篓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泠流与犀牛身上。
泠流看着眼前的犀牛,神色依旧平静:“阁下远道而来,想必一路辛苦。蛊术的本意是护己救人,而非争斗,何必非要切磋?”
“护己救人?”犀牛嗤笑一声,“蛊术的本意是制敌,是生存!在西域,弱肉强食,没有强大的毒蛊,根本活不下去!你这种弃毒从解的做法,不过是自欺欺人!今日我若不与你切磋一番,你永远不知道蛊术的真正威力!”
说着,犀牛便要解开腰间的黑色皮囊,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动手。
泠流见状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眼前的这位西域蛊师,深受西域生存法则的影响,观念早已根深蒂固,多说无益。他转头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修士,又看了看一脸执拗的犀牛,心中做出了决定。
“既然阁下执意如此,那我便陪你切磋一番。”泠流缓缓说道,“但切磋点到即止,不可伤及无辜。望海城港口外有一片空旷的滩涂,我们去那里一战。”
犀牛见泠流答应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:“好!就去港口滩涂!我倒要看看,你的解毒蛊,能不能挡得住我的毒蛊!”
说完,犀牛率先转身,朝着灵草坊外走去。他的步伐沉稳,腰间的皮囊随着走动微微晃动,里面的毒蛊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泠流对着身后的两名弟子叮嘱道:“你们先回宗门,告知陆先生与叶长老此事,让他们不必担心。”
两名弟子点了点头,连忙朝着剑仙宗的方向跑去。
泠流整理了一下衣袍,朝着围观的修士们拱了拱手:“诸位,切磋之地在港口滩涂,感兴趣的可以前往观战,但切记不可靠近,以免被蛊虫波及。”
说完,他便跟在犀牛身后,朝着望海城港口走去。
围观的修士们见状,纷纷欢呼起来,簇拥着两人,浩浩荡荡地朝着港口方向移动。原本热闹的灵草坊,瞬间变得空无一人,只剩下摊位上的灵草与散落的菜叶,见证着刚才的骚动。
望海城的街道上,一时间出现了奇特的景象:一名西域蛊师在前,一名剑仙宗长老在后,身后跟着数百名看热闹的修士与百姓,队伍浩浩荡荡,吸引了沿途更多人的注意。商铺里的掌柜探出头来,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,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,得知是蛊师切磋,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围观的队伍。
队伍越走越长,从灵草坊到港口滩涂,不过数里路程,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沿途的吆喝声、议论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独特的喧嚣,回荡在望海城的上空。
终于,众人抵达了港口外的滩涂。
这片滩涂地势平坦,视野开阔,平日里只有渔民们在此晾晒渔网,此刻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。大家纷纷找好位置站定,远远地围成一个大圈,将中央的空地留给泠流与犀牛。
海风徐徐吹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,拂动着众人的衣袍。滩涂的沙子温热,踩在脚下软软的。远处的海面上,渔船点点,海鸥盘旋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若是在平时,这定是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,可此刻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。
犀牛站在滩涂中央,解开了腰间的黑色皮囊,将其放在地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周身灵力运转,一股阴寒的气息扩散开来,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。
泠流则站在他对面三丈开外,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木盒,里面装着他精心培育的各种解毒蛊与辅助蛊。他神色平静,目光清澈,没有丝毫紧张,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凶险的蛊术切磋,而是一次普通的灵草采摘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紧紧盯着中央的两人。
阳光洒在滩涂上,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大地。一场关乎蛊术理念的切磋,一场跨越地域的较量,即将在望海城的港口滩涂之上,正式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