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走。
巷口的铸铁邮筒锈了半圈,他背抵着湿冷的铁皮站着,雨丝顺着发梢滴进领口,冻得肩胛骨都发紧——可他舍不得挪步,目光像被无形的谱线拴着,扯向宿舍楼下那个鹅黄色的身影。
湿透的羊绒衫贴在背上,像层冷硬的壳。他攥着袖口的手指蜷得发僵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,疼意混着雨的凉,勉强压下喉间的颤。刚才把锦盒塞给她时,他几乎是逃开的——怕多站一秒,就会忍不住问“你会不会喜欢那枚音符”,更怕看见她眼里的困惑,像看见他谱子里写错的调。
她靠着墙站定了,指尖碰锦盒的动作很轻,像碰琴键上最易碎的高音。他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——那锦盒是他托管家找银匠打的,暗纹的丝绒是母亲旧礼服的料子,连音符胸针的弧度,都是照着她弹《月光》时手腕的弯度做的。废稿是今早塞进去的,写了擦、擦了写,最后只敢留那么两行,铅笔印浅得像没说出口的气口。
雨幕里她的侧脸蒙着层软光,和琴房里的画面叠在一处——上周三她练到指尖发红,趴在琴键上打盹,发顶蹭着白键,呼吸轻得像四分休止符。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盯着她露在袖外的手腕看了半宿,指尖悬在她发带的蝴蝶结上方,连碰一下都不敢,最后只敢用铅笔在废稿上描她的名字缩写,描得纸页都起了毛。
“蠢货。”他听见自己咬着牙骂,声音碎在雨里。骂的是自己——躲在邮筒后面看她拆礼物,像个偷翻乐谱的小偷;明明是贵族家的儿子,连送个礼物都要藏着掖着,连站在她面前说句“我写的曲子都是给你的”都不敢。
她打开锦盒的瞬间,他攥着袖口的手猛地收紧。银质音符的碎钻反光,晃得他眼涩——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打的,比他琴盒上的银扣还亮。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张废稿,指腹碾过纸边的墨渍,他的呼吸突然停了——那墨渍是上周他写谱子时,不小心蹭在指腹上的,擦了半天才淡下去,却还是沾在了纸上。
他看见她的指尖顿了顿,像弹到了错音。
心脏突然像被琴槌砸中,闷疼得厉害。他想起昨天教授说的话:“你的曲子越来越软了,不像你写的。”是软了,从她第一次坐在他对面弹伴奏开始,他的谱子就没了之前的冷硬,连降调都裹着她笑声的温度。可他不敢说——他是矜贵的作曲家,是旁人眼里高不可攀的贵族,怎么能承认自己的灵感,全是某个钢琴伴奏生的指尖和笑声?
她把废稿折回锦盒里时,指尖蹭过了音符胸针的针脚。他盯着那处触碰的地方,突然觉得那枚银质的音符,像长在了自己的骨头上,连她指尖的温度都顺着针脚,烧得他心口发颤。
直到她转身走进宿舍楼,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最后消失在门后,他才松了攥了太久的手。掌心的指甲印深得像谱号,雨还在往下砸,他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另一张废稿——是今早没敢塞进锦盒的,上面写着半段狂想曲,最后一个音符画了圈,旁边是他用铅笔涂了又涂的一行字:“她是我所有乐章里,不敢标出来的延音。”
巷口的邮筒里塞着几封未寄出的信,他盯着那些信封看了几秒,突然把手里的废稿揉成一团,塞进了邮筒的缝隙里。纸团沾了雨,软得像他没说出口的话。
他转身走进雨幕时,后背的湿冷终于浸到了骨头里。口袋里的怀表响了,是母亲送的,滴答声像他谱子里的节拍器——可他的节拍,早在看见她笑的那一刻,就乱得一塌糊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