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白绢,漫过三清殿的飞檐时,林霄正蹲在丹房后的青石板上,用一根枯枝演算一道微分方程。露水打湿了他的道袍下摆,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,他却浑然不觉,直到师兄玄尘捧着一摞黄纸路过,踢了踢他的鞋跟。
“还在捣鼓你那西洋算术?师傅叫你去紫霞阁。”玄尘的声音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奈,他袖口别着的桃木剑穗扫过林霄的演算纸,惊得林霄慌忙把枯枝往身后藏。
紫霞阁的檀香总比别处浓些,师傅清玄道长正坐在靠窗的竹榻上,手里摩挲着半块龟甲。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,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林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三跪九叩礼,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上,听见师傅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今年十八了?”
“是,弟子正月刚满十八。”林霄的指尖攥着道袍一角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却没料到会这么快。
清玄道长把龟甲往案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后山的星象图你能背全了?”
“能。从角宿到轸宿,三百六十五颗定星的方位,弟子都刻在心里。”
“符箓呢?”
“雷符、镇宅符、往生符,画出来能引动天地灵气。”林霄答得干脆,眼睛却不敢抬。他记得上个月偷偷用微波炉烘干符纸,被师傅罚抄《道德经》三十遍。
竹榻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师傅站起身,脚步声落在青砖上,像敲在林霄的心尖上。“你下山吧。”
林霄猛地抬头,看见师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“龙虎山的数理化你学完了,可人间的道理还没沾边。去大城市待着,啥时候能分清人心善恶,啥时候再回来。”
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长。林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三套道袍、一本线装《周易》,还有师傅塞给他的五千块钱。坐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,他看着窗外的青山一点点变成高楼,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。
到市区时已是黄昏,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。林霄站在公交站台,看着电子屏上闪烁的广告,一个穿短裙的姑娘从他身边走过,香水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他赶紧从包里翻出纸巾,却不小心把师傅给的名片带了出来。
名片是用朱砂染过的黄纸做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冥司集团,招文员。下面印着个地址,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大厦里。
“小伙子,找工作啊?”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搭话,“那栋楼里可都是大公司,不好进呢。”
林霄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“我师傅说,这里能学到东西。”
大爷嘿嘿笑了两声,递给他一个烤红薯。“尝尝?城里的甜。”
红薯的热气糊了林霄一脸,他咬了一口,确实比山上的甜。正暖烘烘的,手机突然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是林霄吗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是冥
司集团的,你明天来面试。”
冥司集团所在的大厦有八十八层,玻璃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林霄站在大堂里,仰头看见旋转门上方的logo——一个黑色的“冥”字,周围缠绕着云雾状的花纹,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
“找谁?”前台小姐抬头时,林霄发现她的瞳孔颜色很浅,像蒙着层白雾。
“我来面试,昨天有人打电话……”
“哦,林霄是吧?”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,“18楼,左转第三个门。”
电梯里只有林霄一个人。数字从1跳到18的时候,他突然觉得耳朵有点堵,像进山时遇到的瘴气。门开的瞬间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明明是七月,却冷得像深冬。
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林霄数着门牌号,路过一间办公室时,瞥见里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是黑的,他却看得极其认真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。
第三个门没有门牌,只有块木牌,写着“人事部”。林霄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”。
办公室里没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。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着,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,露出的脖颈白得像玉。
“坐。”女人转过身,林霄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纯黑的,没有一丝眼白。
桌上放着一份简历,是林霄昨天熬夜填的。他看着女人用鲜红的指甲划过“教育经历”那一栏,心里有点发慌。“龙虎山道教学院……这学校我怎么没听过?”
“在山上,一般人不知道。”林霄攥紧了衣角,“我们学的东西比较杂,数理化、符箓、风水都学。”
女人轻笑一声,笑声像碎冰落地。“那你会算阴阳五行?”
“会。”林霄脱口而出,“比如您现在坐的位置,属坎位,北方水,阴气重。要是放盆仙人掌,能挡煞。”
女人的指甲顿了顿,抬眼时,林霄看见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,小小的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“明天能上班吗?”
“能!”
“月薪八千,包吃住。”女人递过来一张工牌,照片是林霄昨天在自动拍照机里拍的,笑得有点傻,“宿舍在负一楼,钥匙自己去前台拿。”
林霄接过工牌,发现上面的编号是0044。“请问您贵姓?”
“姓白,白玲。”女人已经转回身去,对着电脑屏幕,“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走出人事部,林霄看见刚才那个敲键盘的男人还坐在办公室里。他的电脑屏幕依旧是黑的,可键盘声却没停过。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,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正对着水龙头喝水,水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,打湿了衬衫,他却浑然不觉。
林霄摸了摸怀里的《周易》,突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:人间比山上复杂,人心比鬼怪难测。
上班第一天,林霄提前半小时到了18楼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他找到自己的工位,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机,主机箱上落着层薄灰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霄转头,看见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,脸色白得像宣纸,嘴角却咧着笑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嗯,我叫林霄。”他赶紧伸手,却发现对方的手冰凉刺骨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叫我老周就行。”男人缩回手,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,“这地儿规矩多,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
林霄还想问什么,老周已经转回身去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个空白文档,他却看得极其专注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半天没落下。
陆续有人来上班,每个人都面无表情,走路轻飘飘的,像踩着棉花。林霄试着跟迎面走来的女人打招呼,她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,眼神空洞,仿佛没看见他。
中午去茶水间热饭,林霄看见那个格子衫男人还在水龙头前喝水。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,能看见突出的肋骨。林霄忍不住走过去:“大哥,水凉,别喝了。”
男人缓缓转过头,林霄这才发现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。“渴……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又把头埋进水龙头下。
林霄心里发毛,赶紧缩回手。这时老周走了进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别管他,老王就这样,三年前在茶水间掉进水池里,救上来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掉进水池?”林霄看着那个只有半米深的洗手池,“能淹着人?”
老周没说话,只是往他手里塞了颗薄荷糖。糖在嘴里化开,凉得林霄打了个哆嗦。
下午白玲来办公室巡视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响。她走到林霄工位前,把一摞文件扔在桌上。“把这些登记入册,下班前给我。”
文件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的,封条上印着个红色的“冥”字。林霄翻开一看,里面全是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日期,最近的一个就在昨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客户名单。”白玲的指甲划过其中一个名字,“按日期排序,别弄错了。”
林霄低头抄写时,闻到文件上有股淡淡的腥气,像铁锈混着土腥。他想起山上的往生簿,格式竟有几分相似。
下班前,林霄把登记好的名册交给白玲。她翻了两页,突然抬头问:“你会画符?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霄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正好,”白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,“帮我画张安神符,晚上总做噩梦。”
林霄接过黄纸,发现上面已经用朱砂画了半截,笔触歪歪扭扭的。他从包里翻出自己带的朱砂笔,运起丹田气,一笔呵成。符成的瞬间,他看见白玲的瞳孔缩了一下,像受惊的猫。
“谢了。”白玲把符纸折好,放进抽屉,“明天早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