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是在后半夜被送到封弈榻上的。
太华殿的床榻,素来除了皇帝没有第二个男人眠卧,因此内侍拿不准该按哪套规矩办。人接到了偏殿沐浴,大内监崔玉华偷偷打起明黄流苏帘子,瞧见皇帝在龙案上聚精会神地批折子。他不敢出声,但封弈眼尖,余光扫见门边有人,皱起眉头道:“有话就回,鬼鬼祟祟的,像什么话。”
崔玉华方敢出来,硬着头皮回道:“回万岁爷,明月洲的公子已经到了,现来请万岁爷的示下,是照嫔妃侍寝的规矩还是……”
照嫔妃侍寝的规矩,就得脱的一丝不挂,裹进绫罗绸缎里让人抬进来。明月洲虽然在岌岌灭族之际,但再小也是个国家;靳明月虽是贡品,好歹也是一国的长公子。
要是赤条条抬进来,怎么说也是一种折辱。
封弈心里烦躁的厉害,不知道该拿靳明月怎么办。靳明月入宫,本也不是他的意思,只是因为封朝世世代代均与明月洲联姻,更有古老的传说流传,说明月洲的皇族与皇帝诞下的子嗣方能继承大统,所以世世代代,封朝后宫里必有明月洲人。
明月洲地处沙漠唯一的绿洲,一度是沙漠里最繁华的王城,但水源逐渐枯竭,流沙肆虐,国力早已大不如前,本就山穷水尽,四面还有群敌环伺,多年来一直仰靠封朝鼻息生存,于是每一代不敢怠慢,皆由神明指引,选定王女入宫。但因为是蛮夷之女,身份卑贱,多不被皇帝所喜,往往无名无份,诞下的子嗣往往会抱予皇后抚养,母亲则在宫中寂寞终老。
多年以来,已成惯例。送来的多半是王女。当然,也不乏意外,比如靳明月。
明月洲人体质特殊,信奉母系,少数男子亦可怀孕生子,但多半体质柔脆,往往早夭。因为稀少,甚至有传言说由明月洲男子诞下的孩子命格更贵,乃天选之子。但封朝究竟有几任这样的帝王,不得已而知,因为他们所知的母亲只有一个,就是当今的皇后,生母早已不知所终。
说也奇怪,大多数皇帝都流着明月洲人的血液,却都以这野蛮的血脉为耻。封弈对此倒很淡漠,他对明月洲人并无太大偏见。他之所以对靳明月如此抗拒,只是因为他是一个男子。
男子怀孕生子?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但祖训如此,他又不能把人拒之门外。
“万岁爷?”
崔玉华见他捏着笔出神,眼看神官选定的吉时要过,只能抖着嗓子提醒了他一声。封弈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的思绪扯远了。他清咳一声,道:“不必按嫔妃的惯例,搜过身,让他换了衣服进来就好。”
崔玉华啫了一声,退下去领人了。封弈整理了一下思绪,走入内殿,由宫女上前服侍更衣。大殿里点着小儿粗的蜡烛,照的如同白昼,丝丝龙涎香扑入鼻中。封弈有些倦了,挥手让宫女下去,却听见身后有人轻轻走来,脚步细碎,似有怯意。
他以为是崔玉华,便道:“什么事?”
背后那人停了下来,一瞬的寂静之后,他开口道:“臣靳明月,躬请圣上金安。”
封弈回过头去,看见灯影烛火里,有一人披着霞似的红衣,一双碧眼,灼灼如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