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过后,封弈再见到靳明月,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。
传说不知是真是假,但传说中明月洲具有此种体质的男子天生柔脆多病,恐怕是真的。封弈那一晚公事公办,其实不算粗暴,但翌日早上,靳明月便病了,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折腾紧了,人卧床不起,封弈就连续大半个月都没宣召他。
虽说他也着急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,但对着那样一个玻璃般易脆的身子骨,任谁也提不起兴致。
封弈与靳明月是两个男子,生子是阴阳失调,乾坤颠倒,故而每次的吉时都需神官谨慎选定,方能提高受孕的几率。过了大半个月,神官的吉时送到案上,意思就在今晚。封弈对此事早已不耐烦,挥手便叫崔玉华拿下去:“朕去瞧瞧皇后。”
他起驾去清宁殿,用完晚膳却吃了个闭门羹。当今皇后陈立心出身名门,自幼被选为皇后,多年来身为后宫表率,自然知道这子嗣之怠慢不得,故好言好语将皇帝劝了回去。封弈碰了一鼻子灰,带着气摆驾回宫,下了辇一抬头,顿时怒意更盛——罪魁祸首就立在台阶上,竟似在等他回来。
因和亲中原,靳明月再也不是明月洲最尊贵的小王子,后宫以皇后为大,其余人等不敢僭越,故而那一晚后,封弈再没见他穿过大红的衣裳。不知是裁缝怠慢,还是他瘦的厉害,身上新做的衣衫有些宽大,靳明月单薄地挑着肩膀,初秋风紧,吹的他袍袖飞舞,衣袂飘扬,竟有乘风仙去之意。众人山呼万岁,他一回头,瞧见封弈来了,即刻曲膝缓缓跪下。
封弈抬腿走过他身边,居高临下道:“未经传召,造次帝宫,你可知是什么罪名?”
地上跪着的人薄薄的肩膀颤了一颤,低头道:“臣知罪。”
“你只是一介男宠,对我朝半点贡献也无,胆敢自称是朕的臣下?”封弈冷冷道。
他没料到封弈会如此发难,愣了一瞬,旋即对答:“明月洲举国臣服于陛下,我……自然也臣于陛下。”
他这回答巧妙,倒是令封弈没想到,旁边的内侍却已断喝一声:“大胆!你是来侍奉陛下的,竟在陛下面前如此僭越!”
明月洲族人,历来在后宫并无封号,生子即弃,地位最低,故而内监也敢肆意呼喝。靳明月知道是对自己刚刚那一个“我”字发难,不疾不徐道:“回陛下,一者,我虽在后宫,但非女子,不可称妾;再者,我虽甘愿服侍,但陛下仁厚,对明月洲不削王位,不收国土,故我亦不可称奴,否则便是拂逆了陛下两国交好之意。如果总管公公还不满意,那麻烦您请陛下的示下,我靳明月绝无二话。”
他伶牙俐齿这一长串话说下来,竟是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,封弈大大吃了一惊。眼前这清瘦俊美的男子,似乎与他想象的蛮荒粗鲁之民大不一样。封弈此刻忽然来了兴趣,停住脚步弯下腰来,伸手钳住他下颌,用力向上一抬:“没看出来,你汉话说得不错啊。”
靳明月吃痛,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水地注视着他:“陛下谬赞,为服侍君上,明月曾有中原老师教诲。”
聪明,真是聪明。两句话的功夫,他又圆融地把自称从“我”换成了“明月”,不动声色地既保全了自己的尊严,又不在他面前逾矩。封弈心里赞了他一声,面上却依旧冷冷的:“你很聪明,也很漂亮,但朕不想见你,朕一想到要和你生个孩子,就感到由衷的恶心。”
这话说的就太重了,封弈听见靳明月深吸了一口气,似在压抑自己的情绪。他有心想看他如何回答,故而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,但靳明月几乎是立刻就低声回答:“陛下,一旦完成使命,我就不会再出现在您眼前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趁着封弈愣神的空档,忽地下颌一摆,挣脱了他的桎梏,贴近封弈耳边道:“您最好尽快,我也很想自由。”
这句话彻底触到了封弈的底线,那一晚他几乎把靳明月折腾个粉碎。身下的人衣裳都撕成了一条一条,破烂不堪地挂在光洁的脊背上。他背对着封弈,很难受地弓着腰,竭力承担他狂风暴雨般施放在他身上的一切,手指攥紧床单,骨节根根暴突发白,却一声也不吭气,一句也不求饶。他的神态尽管痛苦,却从眼神里透出一种死亡般的平静,好像是要把自己献祭给邪神的那种平静,他躺在他身下,活脱脱就是一个牺牲品的姿态。
待封弈终于尽兴,将这场噩梦结束的时候,靳明月伏在榻上,半日未曾起来。塌上一片狼籍,封弈不想让人看见,兀自穿好了衣服,坐在床头:“你这下满意了?”
靳明月没答他,伏在床边捂住胸口,突然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。几乎是短短一刹,封弈看到他本来就雪白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,忽然挣扎着向封弈伸出手,发青的唇无声开合: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接着,封弈眼睁睁看着一口鲜血从靳明月口中喷出,染红了大片金砖地面。
片刻后太医赶来,靳明月已剧烈抽搐起来。刚刚还伶牙俐齿对答如流的人在他眼前迅速凋敝,红颜顿成枯骨,就好像一只夜莺忽然被飞箭射中,直挺挺地从天上坠落下来,一切美妙的歌声与自由的身姿都戛然而止。
“是突发心疾。”
救人要紧,太医简单地判断了一下病情,即让人取救心丸来,并即刻为他施针。几根骇人的银针下去,靳明月才微微平静,格格作响的牙关不再颤动,却忽而歪头剧烈地呕吐起来。他似乎没吃什么东西,吐出来的只有一股一股的清水,似是心脏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负荷,伏在床边揉着心口,用力之大几乎要把胸膛扯开,痛苦之剧烈可想而知。封弈看得心惊,反应过来之前已将人抱在怀中,双手用力拨开他按揉胸口的手,并死死压在身后。
照他这样下去,怕是要把自己的肋骨按碎。
“我……”靳明月咳嗽了两声,血丝无意识沿着嘴边滴落,“我喘不过气……”
“快服救心丸!”
医官迅速将药丸用水化开,正要给靳明月灌下之际,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把将药碗推开,旋即剧烈喘息,半句话也说不出来,封弈大怒,吼道:“靳明月!”
“陛下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“这具身体……现在是为了孕育子嗣准备……不能……随意服药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”封弈彻底失去了耐心,抢过太医手中药碗,“你想死是吧?”
一旁的太医却忽然醒悟,先前事态紧急,只匆匆摸了摸脉,现下一听靳明月提到,立刻伸手为靳明月细细把脉,其余人等赶紧上前为靳明月施针,暂且压制他的症状。靳明月再没半分力气,柔软的脖子耷在封弈臂弯,眼睛沉沉闭着,银针的不断转动似乎缓解了一些他的痛苦,封弈听见他的呼吸慢慢放松了下来。太医院的院首张内问面色凝重,仍在细细揣摩脉象,封弈等得不耐烦,问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扑通一声,张内问颤颤巍巍跪倒在地,似是不敢相信: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他臣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张内问在宫中德高望重,封弈对他有三分敬重,此刻虽心急,仍压着焦躁火气:“臣什么臣!快说!”
张内问咚的一声磕了个头:“陛下,靳公子他……似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