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明月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往下沉。
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,人在其中完全没有任何的依托,手脚四肢也一片僵硬,什么也抓不住,哪里也动不了,整个人只能在深海般的寂寞和孤独中,不可遏制地沉入深渊。
有风……
是和煦的,三月的杨柳风。
桃花柔嫩的花瓣拂在靳明月脸上,他睁开眼,眼前的黑暗忽然消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小院落,墙上伸过来半树桃花。他看见幼年的自己抱着膝,坐在门槛上,身上的中原衣裳做的长了,袖子衣摆都滑稽地拖在地面上,像是把小小的自己淹没在了这些沉重的绫罗绸缎里。
那年他七岁,因为他的特殊体质,父王不喜欢他,也不喜欢他母亲,将他送往封朝入质。他初来中原,谁也不认识,什么也不知道,也不会说汉话,不堪被人取笑,只能整日缩在自己的偏僻院落中,和一树桃花静默对坐,相顾无言。
呼啦啦,桃花树缀满繁花的枝条忽然簌簌抖动起来,无数的落花飞下枝头,像是一院子的红雨。靳明月惊惶地站起来,看见花枝密密遮掩的墙头,一个衣着光鲜华贵的小公子露出头来,一见院里有人,立即回身喊道:“郦珠!这里有人!”
他长腿一跨,很轻巧地坐上了墙头,俯身拉上一个同样装束不凡的女孩子来。靳明月惊愕地用手指着他们俩,为首的小公子一见他指着自己,立刻不悦地拧起了眉毛:“你是谁?敢对本宫这样无礼?”
靳明月虽然不会说多少汉话,但这句还是听懂了,原来这就是封朝最尊贵的东宫,未来的储君封弈,那他身边那个女孩子,约莫就是嫡公主郦珠。靳明月赶紧收回了手,按照师傅教过的礼仪行礼,不料衣服太长绊了脚,直接结结实实地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。
“嗤!”郦珠笑出了声。
靳明月膝盖火辣辣地疼,羞愤和疼痛让他涨红了脸,恨不得趴在地上一辈子都不起来,这时面前却伸过来一只手,封弈力气很大,直接把他搀了起来,扭头训斥妹妹:“不许取笑别人!”
皇兄的威压很奏效,郦珠立刻捂住了嘴。封弈把他扶起来,拉他在门槛坐下,温言道:“摔着了哪里没有?”
靳明月摇摇头,低下头去,用余光偷眼打量着封弈,没想到他虽是一朝的太子,千尊万贵于一身,却没有骄矜霸道的性格,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君王大度的风仪。封弈见他没事,于是问他:“你在这院中坐着,见到一只带伤的小兔跑进来没有?”
靳明月才发现,两人手里都拿着孩童用的小弓,想必是来园林里射猎玩耍的。说时迟那时快,封弈话音刚落,墙角的树丛就扑簌簌一动,一团黄影嗖地向屋后掠去,封弈还未来得及反应,靳明月已经抄过他手里的弓,伸手飞快地越过他肩头,摘了一支白羽箭在手,张弓搭弦,啪的一声,箭便离弦而出。
嗖!
兔子惊跳起来,一下蜷缩在墙角,不动了。
郦珠和封弈二人皆是目瞪口呆。
天山脚下的儿女,没有一个是不善骑射的,靳明月射出这箭纯粹是出于本能,尘埃落定后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,竟然将太子御用的弓箭抢了下来。他讪讪地把弓箭递还给封弈,不料封弈不仅没生气,还赞许地鼓了两掌:“早听闻明月洲人善射,今日一见,果然不假!”
他接不上话,只能羞涩地低下头。封弈看了出来,说:“你不会说汉话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没关系,”封弈朝他粲然一笑,微微露出缺了的门牙,“本宫教你。”
于是封弈每日下了早课,绕到园子里教靳明月两句汉话。孩子学东西本就比成人快,靳明月又聪颖异常,很快就能将汉话说得流利非常。封弈见他天分这样好,又举荐他去书房和他们一起读书,过了几月,靳明月谈吐举止,已与中原人无异。他无以为报,只能教封弈射箭,封弈天资聪慧,经他一点拨,进步飞快,过了不久,竟以九岁孩童之躯,在秋弥众多皇亲贵族中拔了个头筹,皇帝龙心大悦,竟把手上随身带着的碧玉扳指脱下来赏了他。
时光荏苒如梭,两年后靳明月回明月洲,封弈没来送,郦珠说他不肯来,只托她把当年靳明月射兔的旧弓拿来送他。临上马车前靳明月遥遥回望,宫门徐徐关闭,靳明月突然瞧见城墙上站着封弈。善射人视力都极好,封弈站在墙头风口里,负着手端着他少年仍旧单薄的肩膀,眼神淡然没什么表情,一张小脸却绷得紧紧的,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靳明月眼眶一热,攥紧了那小小的竹弓。马车逐渐转动,封弈的身影被远远甩开,化成天际线一处黑点,仍然在墙头屹立不动,站成了一棵挺拔的小杨树。
幼年分别时如此依依不舍,十几年后再见,他却忘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