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些灵气充沛的珍稀灵果日复一日的滋养下,白云初虚弱的身子骨像是被春雨浸润过的干涸土地,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。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,不再是先前那种随时会碎裂般的透明感。更重要的是,那个名为玄阙的魔尊,似乎…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急于把她剥皮拆骨。
玄阙依旧每日都会出现。有时是带着新的、她从未见过的灵果或仙露;有时则只是沉默地踏入殿中,在那张雕刻着狰狞魔纹的玄色座椅上坐下,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看着她,目光深沉难辨,仿佛在观察什么稀有的、需要小心对待的物件。起初,他每一次的到来都会让白云初瞬间僵直,心脏揪紧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但次数多了,恐惧的尖刺似乎被磨钝了些许——至少,他再也没有做出任何直接伤害她的举动,甚至在她因他突然靠近而吓得缩成一团时,他会停下脚步,不再逼近。
这种“相安无事”,像是一点点微弱的火星,悄悄点燃了白云初内心深处被恐惧压抑着的、属于生灵的本能——对自由的渴望,对熟悉环境的思念。
白云初的胆子,终于如同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,极其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,变大了一点点。
她开始不再终日蜷缩在床角或那张巨大的、让她没有安全感的床上。她尝试着,赤着那双白皙小巧的双足,踩在冰凉光滑的玄黑色地板上,像一抹游移的幽魂,在这个囚禁着她的华丽牢笼里,进行着最初步的探索。
这座宫殿极大,穹顶高耸,仿佛没有尽头。支撑殿宇的巨柱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魔龙雕刻,龙眼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宝石镶嵌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仿佛在冷冷地凝视着她。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、用暗金丝线绣着诡异图腾的壁毯,那些图腾扭曲盘绕,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。所有的摆设,无论是桌椅、灯架,还是装饰性的器物,无一不是用深沉的黑曜石、冰冷的玄铁或是暗沉的金属铸成,边缘锐利,线条硬朗。
这里的一切都是宏大、华丽、却死气沉沉的。除了黑色,就是那些偶尔反射出幽光的暗金色,再也找不到第三种色彩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、类似冷铁和古老香料混合的气息,冰冷、滞重,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,让人窒息。这里没有风声,没有流水声,没有草木生长的窸窣声,只有她自己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和心跳声,在这种极致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,更凸显出无边的孤寂。
白云初走到一扇巨大的、由整块暗色水晶打磨而成的窗边,透过它望向外面。没有日月星辰,没有蓝天白云,魔界的天空永远是那种压抑的、仿佛凝固了的暗红色,如同干涸的血迹。偶尔有扭曲的魔影拖着长长的尾迹划过天际,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嘶鸣,更添几分诡异和荒凉。
白云初将微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水晶窗面上,小小的身影在空旷殿宇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单薄、无助。
她无比想念她的月光林海。
想念脚掌陷入柔软湿润的苔藓时,那种微痒的触感;想念清晨时分,露珠在草叶上滚动,折射着朝阳七彩光芒的晶莹;想念她花费了许多心思,一点点开辟出的那片小小药圃,里面种着会发光的月光草、毛茸茸的蒲公英球、还有散发着安神香气的宁心花;想念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,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光斑的午后;想念夜晚躺在草地上,看漫天星辰闪烁,听小虫子在草丛里低声吟唱的宁静……
那些充满了生机、色彩与温暖的记忆,与眼前这片死寂、灰暗、冰冷的景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。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,眼眶迅速泛红,视线变得模糊。她用力咬住下唇,不让那软弱的呜咽溢出喉咙,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,将身体缩得更紧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思乡之情。
就在这时,一阵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。
白云初身体微微一颤,却没有像最初那样惊跳起来。她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甚至没有回头。她听得出来,那是玄阙的脚步声。
玄阙踏入殿内,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。她穿着魔族侍女为她准备的白色丝裙,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玄黑背景中,纯净得扎眼。她望着窗外那亘古不变的、令人烦闷的暗红天空,小小的背影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单和落寞笼罩着,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植到不毛之地、正在逐渐枯萎的娇弱植物。
一种莫名的烦躁感,如同暗流般悄然袭上玄阙的心头。这种感觉很陌生,比他面对神族大军压境时的那种暴戾杀意更难以捉摸,更不受控制。他不喜欢看到她这个样子。他的小兔子,应该是……应该是怎样的?他似乎也说不上来,但绝不该是眼前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。
白云初皱紧了眉头,迈步走了过去。玄色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但他身上那股无形的、属于强者的气场,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。
玄阙怎么了?
他走到她身边,停下。生硬地、几乎是带着点质问口气地开口。他并不擅长询问,更不擅长安慰,这种直来直往的、试图了解缘由的方式,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“温和”表示。
突如其来的声音,尤其是如此近的距离,还是让白云初吓了一跳。她猛地回过头,盈满水汽的、红红的眼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玄阙深邃如夜的眼眸里。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,似乎带着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困惑?还是不耐?
白云初的心跳瞬间失控,如同密集的鼓点般“咚咚”作响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,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机会……这或许是一个机会?一个可以表达一点点愿望的机会?可是……他会答应吗?还是会觉得她得寸进尺,然后勃然大怒?
巨大的恐惧和内心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激烈地搏斗着,让她的小脸显得更加苍白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玄阙只是看着她,没有催促,但那沉默本身就如同一座大山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终于,对绿色、对生机、对那片记忆中柔软天地的渴望,压倒了一切。
白云初我……我……
她的声音细弱蚊蝇,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。
白云初可不可以……要一个小……小园子?
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说完这句话,她立刻像只受惊的鸵鸟,深深地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玄阙一眼。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覆盖住了那双写满惊惶和期待的眼睛。她紧紧地咬住下唇,等待着。等待着或许会降临的斥责,或许会是冰冷的拒绝,或许……是更可怕的、她无法想象的怒火。
整个宫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,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像一个在刑场上,引颈待戮,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囚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