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子?
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玄阙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中,漾开了一圈细微的、陌生的涟漪。他确实愣住了,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。
在他漫长的、充斥着征战、杀戮与黑暗的生命里,听过无数或卑微或狂妄的祈求。有求饶的,有索要权势力量的,有渴望珍宝美色的……他甚至已经预想过,这只小兔子或许会颤抖着、泪眼朦胧地乞求他放她自由。
可他唯独没有料到,她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,提出的愿望,竟然如此……微不足道,又如此出乎意料。
他看着她。小家伙依旧深深地低着头,露出一段纤细白皙、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的脖颈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肩膀微微耸动,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。她在害怕,怕到了骨子里。可即便如此,她所求的,并非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魔宫,也非任何华而不实的身外之物,仅仅是一方可以耕种的土地?
这太不符合常理,太……不像是一个“囚徒”该有的心思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,混杂着不解、一丝莫名的烦躁,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微弱的松动,在他心间盘桓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每一息都如同漫长的煎熬,压在白云初的心上,让她几乎要窒息。她已经开始后悔了,后悔自己的莽撞和痴心妄想,准备迎接冰冷的拒绝或是更可怕的后果。
然而——
玄阙……好。
玄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那声音依旧低沉,带着他特有的冷质,却没有任何迟疑,干脆利落地落下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觉得这个要求荒谬的情绪。
这个简单的字眼,对于白云初而言,不啻于天籁。她猛地抬起头,红肿未消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,呆呆地望着玄阙,仿佛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。
玄阙没有再看她,而是直接转身,对着虚空沉声下令,声音传遍了整个魔宫偏殿:
“即刻去办。”
魔尊的意志,是魔宫最高效的法则。他一声令下,整个魔宫相关的部门都高速运转起来。
选址定在了主殿后方一片原本荒芜的空地。这里原本堆积着一些废弃的魔界石材,地面上是坚硬的、泛着不祥暗红色的魔土,寸草不生,只有几株枯死的、扭曲的怪树残骸。
首先是一队精锐的魔宫侍卫,以最快的速度将空地清理得一干二净,连地皮都被刮去了三尺。
接着,玄阙亲自现身。他悬浮在半空之中,玄色衣袍在无形的力量鼓荡下猎猎作响。他抬起手,修长的指尖流淌出深邃幽暗的魔元之力,那力量并非用于破坏,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复杂的方式在空中勾勒、交织,最终化作一个巨大而透明的、倒扣的碗状结界,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。结界成型的瞬间,内部弥漫的、对于生灵极具侵蚀性的魔气被彻底排空、净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凝聚而来的、精纯平和的天地精华。这个结界不仅隔绝了魔气,甚至开始模拟外界的环境。
随后,被征调的魔族工匠们,带着从与仙界交界处(或许是征战所得,或许是某种交易)运来的、散发着浓郁生机与柔和光晕的仙灵土壤,鱼贯而入。这些土壤如同最上等的墨玉,却又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,与魔界死寂的土地形成了天壤之别。他们用打磨光滑的、温润的白玉石板垒砌出整齐的田垄,划分出不同的区域。
更有精通水系法术的魔将,奉命引来了一小截源自人间的、清澈见底的山泉水。泉水被引入结界,在角落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,又化作一道纤细的、潺潺的溪流,蜿蜒穿过田垄,叮咚的水声如同最动听的乐章,打破了魔宫永恒的死寂。
结界顶端,玄阙甚至引动了一丝法则之力,模拟出日升月落。白昼时,有温暖却不灼人的“阳光”洒下;夜晚,则有柔和的、如同轻纱般的“月光”弥漫,照亮这片小小的天地。
不过短短三天时间。
当玄阙再次出现在白云初面前时,她正抱膝坐在窗边,依旧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发呆,眼神空茫。玄阙走到她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用一方不知何种黑色丝绸制成的、触感微凉的布巾,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。
白云初唔?
白云初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想躲闪,却被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住。
玄阙别动。
玄阙的声音近在咫尺。
白云初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托起,然后仿佛在移动,风声在耳边细微地掠过。她心中充满了忐忑和茫然,不知道这个反复无常的魔尊又要做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小会儿,移动停止了。覆盖在眼前的黑暗被撤去。
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。然而,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她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,僵在了原地,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这……这是梦吗?
她看到了什么?
不再是冰冷压抑的玄黑宫殿,不再是荒芜死寂的暗红土地。眼前是一个小小的、却无比精致的花园!整齐的白玉石垄划分出几块方正的田地,里面填满了黝黑肥沃、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土壤。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过,水声悦耳。溪边甚至还有几丛翠绿的、她叫不出名字的灵草在轻轻摇曳。
抬头望去,结界顶部洒下温暖柔和的光线,如同人间的春日暖阳,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灵气的清新,与她记忆中最眷恋的月光林海何其相似!
这……这难道就是……
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,冲垮了所有的心防。她猛地转过头,仰起小脸,望向身旁沉默伫立的玄阙。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和泪水的大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难以置信的、比星辰还要璀璨亮眼的光芒,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。
白云初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
白云初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极致的喜悦和不敢置信。她需要他的亲口确认,才能相信这如梦似幻的一切是真实的。
玄阙低头,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纯粹的快乐光芒。那光芒如此炽热,如此鲜活,与他漫长生命中见过的所有黑暗、死寂、贪婪和虚伪都截然不同。它像是一道温暖的光束,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他心中那由万年冰霜和铁血构筑的坚硬壁垒,精准地触碰到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、柔软的角落。
一种陌生的、奇异的满足感,如同细微的电流,悄然划过他的心脏。
玄阙迎着白云初那充满期盼的、亮得惊人的目光,缓缓地、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得到了肯定的答复,白云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。她转过头,重新望向那片属于她的小小乐园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越扬越高,最终,化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、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那笑容,如同在极寒深渊中骤然绽放的温暖花朵,带着点羞涩,却无比甜美、纯粹,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明与生机。
玄阙凝视着这个笑容,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他忽然觉得,耗费那些法力,动用那些资源,换来这样一个笑容……
似乎,很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