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因新芽破土而忘形地冲到玄阙面前之后,白云初的心境,如同被那两瓣嫩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,透进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光亮。
她后知后觉地发现,那位高高在上、执掌生死、曾让她恐惧到骨髓里的魔尊,似乎……并没有因为她的“冒犯”而动怒。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情绪,只是用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眸看了看她,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“无妨”。
这两个字,像是一道小小的赦令,悄无声息地松动了盘踞在她心头的、最沉重的那块枷锁。
他依旧每日会出现,有时带来新的灵种,有时只是沉默地站在结界外看她忙碌。他的话依旧少得可怜,俊美的脸上也甚少有表情的涟漪。但白云初不再像最初那样,一感受到他的气息就浑身僵硬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那份源自生命本能的、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依然存在,却不再混杂着随时会被碾碎的绝望感。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座沉默的山,或许冰冷,但不再主动散发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这种微妙的变化,让白云初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,也开始有了一丝余裕,去观察这个囚禁之地除了玄阙之外的“其他人”。
她注意到了那个总是如同影子般,沉默地跟随在玄阙身后的男人。
他几乎与宫殿的阴影融为一体。一身毫无杂色的夜行黑衣,勾勒出精干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。他面容冷峻,线条硬朗如同刀削斧凿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,时刻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,仿佛能洞察一切潜在的威胁。他气息收敛得极好,若非刻意去感知,甚至很难发现他的存在。白云初从侍女们偶尔低语的敬畏中得知,他是魔尊玄阙最信任的影卫,名为墨渊。
他是玄阙的眼睛和利刃,是这魔宫中最隐秘也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之一。大多数时候,他如同无形的空气,但当玄阙不在时,白云初总能隐约感觉到,有一道冷静的视线,如同无形的蛛网,笼罩着她的小花园——那是保护,亦是毋庸置疑的监视。
这天,结界内模拟着和煦的“午后”,温暖的光线洒在田垄上,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又舒展了些许,呈现出更加盎然的绿意。白云初正提着白玉小壶,小心翼翼地给每一株幼苗浇灌着溪水,动作轻柔,生怕惊扰了这些脆弱的生命。
浇完水,她直起身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,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一根巨大的、雕刻着魔龙图腾的廊柱。那里,是墨渊最常隐匿的地方之一。虽然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、属于他的冰冷气息。
一个念头,如同水中冒起的小气泡,毫无预兆地浮上她的心头。
他……好像一直站在那里,从不休息,也不吃不喝。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“不忍”的情绪。在她单纯的世界里,无论是林间的小动物,还是花草树木,都是需要水分和滋养的。
一种混合着怯懦和莫名冲动的情绪,在她心中交织。她攥了攥小拳头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赴一场巨大的冒险。
白云初放下水壶,走到花园角落那个用细小灵枝编织的小茶几旁,上面放着她用玄阙给的、带有安神效果的灵花花瓣,浸泡在清甜仙露中制成的花茶。她倒出一杯,浅金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,散发着清雅的香气。
然后,白云初端着那杯花茶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而又带着明显迟疑地,走向那根巨大的廊柱。
每靠近一步,白云初都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影卫的、冰冷而锐利的气息愈发清晰,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。但最终,那点微弱的善意还是推动着她,走到了一个她认为合适的距离——既不算太近冒犯,又能让对方听到她细弱的声音。
她停下脚步,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直跳,几乎要蹦出来。她仰起头,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,用细弱蚊蝇、带着无法抑制颤音的声音,小声问道。
白云初你……你要喝点水吗?
话音落下,周遭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结界内模拟的微风,轻轻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。
白云初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,几乎要握不住那只轻巧的玉杯。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,或许对方根本不屑一顾,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种拙劣的试探,或许……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,想要转身逃回花园的安全地带时,那片阴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个黑色的身影,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渲染而出,悄无声息地显现在她面前。依旧是那身冷硬的黑衣,依旧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冷峻面孔,锐利的眼神落在她身上,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
墨渊确实愣住了。他奉命看守这位身份特殊、被尊上另眼相待的人族少女,在他的认知里,自己的职责是隐匿、观察、汇报,以及在必要时出手。他是一柄藏在暗处的武器,一件没有个人情感的工具。从未有过被“看守”对象主动搭话,甚至……递来一杯水的经历。
墨渊的目光扫过眼前少女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小脸,和她那双清澈见底、此刻写满了忐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眸。那眼神太过纯粹,不含任何算计与目的,只是最简单、最直白的询问。
他沉默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这沉默让白云初更加不安,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,杯中的浅金色茶汤漾开了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就在白云初以为他会无视或者冷声拒绝时,墨渊动了。他伸出手,动作干脆利落,接过了那只对他来说显得过于小巧精致的玉杯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与玉杯温润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仰头,将杯中的花茶一饮而尽。动作流畅,带着属于军人的干脆。
墨渊多谢姑娘。
他将空杯递还,声音低沉而生硬,如同金石交击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却恪守着最基本的礼节。
他竟然喝了!还道谢了!
白云初愣了一下,随即,一股巨大的、混合着放松和一丝微弱成就感的情绪涌了上来。她连忙接过空杯,小巧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霞,像是天边突然晕染开的晚霞。
白云初不、不客气。
她小声飞快地说完,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再也承受不住这种与陌生男子对视的压力,立刻抱着空杯子,像一只被惊扰的小鹿,头也不回地、脚步慌乱地跑回了结界之内,重新躲到了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意之后,只留下一个仓促而纤细的背影。
墨渊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重新隐入阴影。他锐利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逃也似的身影,直到她消失在田垄之后。口中还残留着那花茶清浅的甜香和一丝安神的凉意,与他平日饮用的、用以提神或补充魔元的烈酒或苦涩药剂截然不同。
这位未来女主人的性格,确实与魔域这片崇尚力量、黑暗与冷酷的土地格格不入。她脆弱,胆小,如同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盏,却又会对他这样一个冰冷的“影子”,流露出毫无必要的、近乎天真烂漫的善意。
这种特质,在魔界是致命的弱点。
但奇怪的是,此刻看着那片因为她而充满生机的小小花园,回味着口中那陌生的清甜,墨渊那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般冰冷的眼神里,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似乎……也并不让人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