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知微端坐于马车之内,听着车外喧嚣渐次低沉,最终归于宫墙内的肃静。
今日是和熙四年八月初十,天子萧彻登基后的首次选秀。身为家中长女,元知微责无旁贷。
元家乃将门,父亲官拜正三品武将,两位兄长常年驰骋沙场,军功赫赫,深得皇家倚重。二哥元弈尚了襄王爱女万华郡主,而早逝的姑母,更是先帝后宫中那位宠冠六宫的凝贵妃。如此门第,送女入宫,几乎是顺理成章。
“元家女儿,大抵是会得宠的吧。”元知微只能如此安慰自己。她并非抗拒入宫,只是想到从此便要告别纵马京郊的肆意,囚于这四方红墙之内,与素未谋面的天子以及无数陌生女子周旋,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茫然。
马车轻轻一顿,彻底停稳。车帘被宫女悄然掀开一角,明亮却不刺眼的日光流淌而入。
“请小姐下车,前往储秀宫候选。”
元知微深吸一口气,将脑中杂念尽数压下。她扶了扶鬓边一支素净的玉簪,这是母亲今晨亲手为她簪上的。指尖传来温润触感,仿佛也带来了几分家的勇气。她弯腰,低头,姿态优雅地步下马车,裙裾纹丝不乱。
脚踩在平整坚硬的宫道青石上,触感微凉。她抬眼望去,只见朱红宫墙高耸,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,琉璃瓦在初夏阳光下流淌着炫目光泽,尊贵,却也冰冷。引路的太监与宫女皆低眉顺目,步履无声,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极致的秩序与压抑。
“元小姐,请随奴婢来。”一位年长些的宫女上前,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情绪。
元知微微微颔首,跟随其后。行走间,她注意到前方已有数位秀女,皆是环佩叮当,衣香鬓影,精心妆点的容颜上,难掩或紧张、或期待、或志在必得的神情。她们的目光偶尔相遇,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较量。
储秀宫已近在眼前。殿宇轩昂,宫门深邃,如同巨兽静默的口。那里,将决定她,以及在场所有女子未来的命运。
元知微在殿外候立的秀女队伍中站定,身姿挺拔如修竹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在书房对她说的最后一番话:“微儿,元家不需你争权夺势,但求你谨言慎行,平安顺遂。陛下……非是庸主。”
就在这时,内殿传来太监清晰而悠长的唱名——
“宣下一组觐见——”
内侍悠长尖细的唱名声在深宫中回荡,元知微垂首敛目,随一众秀女移步上前。
不得不说,在这姹紫嫣红的队伍里,元知微是独一份的殊色。旁的秀女或娇艳如玫瑰,或清雅如兰草,而她,却似一株初绽的白玉兰,遗世独立于宫墙深处。无需珠翠堆砌,一袭简单的月白宫装,衬得她肤光胜雪,眉眼清冽如画。那通身的气度,是将门世家蕴养出的从容沉静,更是书卷浸润过的温雅风华,在这脂粉阵中,反倒格外摄人心魄。
周遭投来的目光,有惊艳,有探究,亦不乏难以掩饰的妒意。元知微恍若未觉,只依着规矩,与同组四人一字排开,敛衽为礼,声线平稳:“臣女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。”
殿内一时静极,只闻更漏滴答。她能感觉到,一道沉静而威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的重量,久久未移。她知道,那来自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,萧彻。
“元知微。”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终于响起,打破了沉寂。
“臣女元知微参见陛下。”
“臣女怀化将军元德铮之女元知微,见过皇上太后。”
“元卿之女……”萧彻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淡淡道,“抬起头来。”
元知微依言缓缓抬头,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陛下袍服的龙纹上,不敢直视天颜,但眼角的余光已足够勾勒出御座上那模糊而挺拔的身影。
就在这时,端坐于皇帝左侧的太后缓缓开口了,声音温和,却让元知微心头微微一紧:“哀家瞧着你,颇有几分……凝贵妃当年的风范。”
元知微心念电转,再次深深一福,言辞恳切而恭顺:“太后娘娘慈鉴。臣女虽与姑母血脉相连,然姑母当年风华,臣女仅能从长辈追忆中窥得一二,实难企及万一。但今日得见太后娘娘凤仪,方知何为雍华天成,臣女钦慕不已。”
太后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,未再深言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旁的萧彻,自元知微抬起头时便有些怔住了。后宫中佳丽无数,或明艳,或娇柔,却无人给过他这般感觉——仿佛一道清冽的月光,悄无声息地照进了这过于精致的殿宇。她的美并不张扬,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,尤其那双眼睛,清澈如秋水,底处却藏着将门女子特有的韧劲。
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,打破了短暂的沉默,声音比方才问询他人时缓和了些许:“朕听闻,元氏的子女,不仅熟读诗书,也通骑射?”
元知微心头微动,依旧垂着眼帘,声线平稳却清晰:“回陛下,臣女愚钝,家中延师略读过几本书,识得几个字。至于骑射,”她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当的谦逊,“兄长们练习时,臣女曾在旁学习,略知皮毛,不敢言通。”
“书香与武韵并存,元卿教女有方。”他淡淡评价了一句,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,终是未再多言,只抬手示意。
侍立一旁的内侍官早已察言观色,此刻立刻心领神会,上前一步,悠长的高唱声响彻大殿:
“留牌子,赐香囊——”
尘埃,就此落定。
那枚象征着入选的香囊被恭敬地递到元知微手中,丝缎温凉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