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选的女子皆需先往朱雀堂,由宫中积年的教习嬷嬷训导规矩,方能正式入宫侍奉。元知微随着引路太监,穿过重重宫阙,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前。朱漆大门上方悬着“朱雀堂”三字的匾额,笔力遒劲,自有一股肃穆之气。
她甫一踏入院中,便看到院中已聚集了十数位同期入选的秀女。
其中一位秀女款步走近,她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,眉眼弯弯,未语先带三分笑意,声音清脆地说道:“姐姐可是一个人?这里规矩多,一个人闷得慌,不如我们做个伴,也好互相照应着?”
元知微抬眼,迎上对方看似真诚的目光,唇边亦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,应道:“妹妹正觉独自一人有些无措,姐姐肯相伴,那是再好不过了,多谢姐姐。”
“姐姐何须客气,”那秀女笑容更盛,显得十分热络,“说了这会子话,还不知姐姐芳名,实在是失礼了。”
“家父怀化将军元德铮,小妹名唤知微。”元知微语气平和,自报家门。
那秀女闻言,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惊异与了然,赞叹道:“原来是元将军家的千金!怪不得气质如此清贵不凡,真真是将门毓秀,名不虚传。”她的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,却不显得过分谄媚。
元知微唇边笑意未减,谦逊地微微摇头:“姐姐过誉了,不过是寻常容貌,实在不敢当。还未请教姐姐……”
那秀女忙笑道:“我姓高,名琳儿,家父乃正四品通政使司副使高成。”高家虽不及元家显赫,却也是清贵的京官之家。
元知微执扇轻掩唇角,眼含浅笑:"还未请教姐姐芳龄?也不知知微这声'姐姐'唤得合不合礼数。"
高琳儿微微倾身,嗓音清越:"我今年及笄,是三月十二的生辰。"
"这般巧?"元知微眸光流转,"我也是及笄之年,只是生辰在六月二十五。这般算来,该我唤你姐姐才是。"
高琳儿执起纨扇,在指尖轻转:"不过三月之隔,何必拘着虚礼。我见与妹妹投缘,不若便以名讳相称,反倒更见亲近。"
"正合我意。"元知微含笑应道,纨扇在掌心轻叩,"琳儿。"
二人相视一笑,团扇上绣着的玉兰与海棠恰在此时交相辉映。
此时,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缓步走来。她身着藏青色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仅簪一枚素银扁方,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装饰。
妇人稳步踏上台阶,转身面向院中秀女。她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,虽嘴角带着礼节性的弧度,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。待院内渐渐安静下来,她才从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:
“老奴胡氏,蒙宫中信任,忝为朱雀堂掌事宫女。”说着,她微微欠身行礼,“在此见过各位小主。”
她端正身形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青春明媚的脸庞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:
"朱雀堂乃教习宫规之地。既入此门,望各位小主暂忘闺中娇态,谨记宫闱法度。行止坐卧皆有章法,言语进退俱含分寸。"
她略作停顿,继而道:"宫中规矩,看似繁琐,实为护身之本。今日所学每一条,将来都可能护诸位周全。"
最后一句意味深长:"望各位潜心修习,不负圣恩,亦不负己身。"
高琳儿悄悄扯了扯元知微的衣袖,凑近耳语,温热的气息里带着几分不安:“这位胡姑姑瞧着真是严厉,眼神利得像能刮下层皮来。往后在朱雀堂的日子,怕是难挨了。”
元知微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,低声宽慰:“规矩严些未必是坏事。咱们只管谨言慎行,好生学着,总不会出什么差池。”
朱雀堂的房间是三人一间。元知微与高琳儿刚被宫女引至廊庑尽头的厢房门口,便见房门虚掩,内里已有动静。
推门而入,只见一个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正背对着她们,指挥着两个朱雀堂的宫女:“这褥子是什么粗劣料子?也给本小姐用?还有这帐幔,颜色俗不可耐,统统换掉!”
她闻声回过头,露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,眉眼间尽是娇纵之气。见到元知微二人,她上下打量一番,目光在元知微那张清丽过人的脸上停留片刻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随即扬起下巴。
引路宫女忙低声介绍:“元小主,高小主,这位是正二品吏部尚书沈崇之女,沈芷柔小姐。”
沈芷柔轻哼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,语气带着天生的优越感:“这屋子未免也太小了些,三个人住,怕是转身都难。”她目光掠过屋内另外两张床铺,最终落在靠窗那张位置最好的床上,“我夜里浅眠,需得清净,那张床就归我了。你们,没意见吧?”
高琳儿脸色微白,下意识地看向元知微。吏部尚书乃六部之首,掌官员铨选,权势煊赫,其女骄矜,确有此资本。
元知微面上波澜不惊,只浅浅一笑,从容应道:“沈姐姐既已选定,我们自然没有意见。日后同住一室,还望姐姐多加照拂。”她语气温和,姿态却是不卑不亢,拉着高琳儿走向另外两张床铺。
沈芷柔见她们如此顺从,似是觉得无趣,也不再理会,只继续挑剔着屋内的陈设。
正整理着床铺,门外传来宫女恭敬的声音:"三位小主,胡嬷嬷吩咐,一炷香后往规芳阁集合,开始学习《内训》。"
沈芷柔不耐烦地蹙起眉:"才安顿下来就要学规矩,真是......"
元知微不动声色地抚平衣袖褶皱,温声应道:"有劳姑姑传话,我们这就准备。"
见沈芷柔仍坐在妆奁前慢条斯理地整理鬓发,高琳儿怯怯提醒:"沈姐姐,时辰怕是......"
"急什么?"沈芷柔睨了她一眼,"让嬷嬷稍等片刻又如何?"说着故意放慢动作,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镜比量。
元知微眸光微动,轻轻按住高琳儿的手,示意不必再劝。
高琳儿微叹了口气,不再说什么,只默默将最后一件衣裳收进箱笼。铜镜前,沈芷柔终于选定了一支累丝金凤簪斜插入鬓,流光溢彩,与她此刻志得意满的神情相得益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