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堂果真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。一整日端坐习礼,连呼吸都要遵循节拍,待到日暮时分散去时,元知微只觉腰背僵硬,步履都透着几分沉重。她与同样疲惫的高琳儿互相搀扶着回到厢房,才在绣墩上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便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起初是压低的争执,继而声音陡然拔高,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指控与啜泣。元知微与高琳儿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。
"出去看看?"高琳儿低声道,眼中带着好奇。
元知微略一沉吟,微微颔首。二人整了整微皱的衣襟,悄声走到门边。
只见廊庑下已围了三两个秀女,正中二人正僵持不下。一位身着桃红绫缎裙的秀女柳眉倒竖,纤指几乎要点到对面那素衣少女的鼻尖:"……分明就是你!你与我同住,那支赤金缠丝镯是我及笄时祖母所赐,转眼就不见了,不是你偷了去,还能是谁?"
那被指责的秀女身形单薄,此刻已哭得梨花带雨,只反复喃喃:"我没有……孙姐姐,我真的没有,与姐姐同住的不止是妹妹一人啊。"
"还敢狡辩!"那孙姓秀女声色俱厉,纤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,"你是什么出身,也敢攀诬崔姐姐?崔姐姐乃鸿胪寺卿嫡女,什么珍玩没见过,会瞧得上我这区区镯子?分明是你手脚不干净,还要在这里血口喷人!"
"我当真没有......"
"好个不知进退的东西!"
一个身着湖蓝缕金百蝶裙的少女应声上前,正是众人口中的崔姐姐——崔月湄。她发间一支赤金累丝点翠步摇在夕照下流光溢彩,衬得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愈发夺目。
"孙妹妹何必与这等人生气。"她轻抚腕间莹润的羊脂玉镯,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"我崔家世代清流,最重风骨。倒是有些人,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几件像样的首饰,一时起了贪念也不足为奇。"
那孙姓秀女名唤孙婉如,其父乃从五品翰林院侍读。这般家世在寻常人眼里已是显赫,但在正四品大员之女的崔月湄面前,自然要矮上一头。此刻她忙不迭附和:"崔姐姐说的是。这等没教养的,不仅偷人东西,还要胡乱攀扯,真是无耻之极!"
她说着刻意往崔月湄身边靠了靠,目光轻蔑地扫过那衣着朴素的秀女。那秀女被两人一唱一和逼得节节后退,单薄的身子几乎要缩进廊柱的阴影里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崔月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今日你若不肯交出镯子,我便禀明胡嬷嬷。”孙婉如扬着下巴,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,“秀女偷盗可是大罪,嬷嬷有权将你即刻逐出宫去。到那时,我看你还有何颜面存于世!”
“求姐姐开恩!”那秀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泪水涟涟,“妹妹当真没有偷窃,若被逐出宫去,妹妹要如何立足于事啊……”
大启朝律例严明,秀女若因品行不端被逐,不仅终身不得参选,更会累及门楣,成为整个家族洗刷不去的污点。
大启朝的规矩,若是秀女犯了错被逐出宫就再也不能选秀和嫁人了,还会让家族蒙羞,是极大的耻辱。
元知微与高琳儿对视一眼,终是看不下去这般仗势欺人,相携走上前来。
高琳儿温声劝解:“崔姐姐、孙姐姐且慢动怒。这镯子尚未查清下落,若是错怪了这位姐姐,岂不是要毁了她一生?”
崔月湄冷眼打量着突然介入的高琳儿,目光在她那身月华锦裁制的宫装,以及发间那支水头极足的羊脂玉簪上停留片刻——衣饰虽素雅,用料做工却皆是上上之选,心中当即断定对方家世不凡。
此时元知微已俯身扶起地上啜泣的秀女,取出绣帕为她拭泪,柔声安抚道:“姐姐别哭了。”待那秀女情绪稍平,她方转身面向崔月湄与孙婉如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两位姐姐,宫中行事最重实证。方才听下来,此事尚有诸多疑点,若贸然定罪,只怕会冤枉好人。”
孙婉如见元知微气度从容,不由放软了语气:“不知这位姐姐是哪家千金?”
一时间,崔月湄与周遭秀女的目光都聚焦在元知微身上。在场众人心知肚明,除了吏部尚书之女沈芷柔外,便属这位气质清贵的女子最为出众。
元知微浅浅一笑,从容应答:“家父怀化将军元德铮。”
“原来是元将军家的千金!”孙婉如脱口而出,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。周围响起细微的抽气声,几位秀女不自觉地端正了姿态。
崔月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:“久闻元家将门风骨,今日一见,元妹妹果然气度不凡。”她话锋微转,“只是妹妹不清楚这其中缘由,对于一些家世微贱的人尚不熟悉,有些闲事还是莫要轻易插手为好。”
元知微迎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,唇角依然挂着温婉的弧度:“崔姐姐说的是。不过知微以为,维护宫规清明,并非闲事。若人人都能谨言慎行,明辨是非,这朱雀堂也能清净许多。”
二人对视片刻,空气中似有无形的交锋。
只见一位青衣宫女捧着个锦盒疾步而来,身后跟着面色肃然的胡嬷嬷。宫女朝众人行了礼,恭敬道:"孙小主,您的镯子在妆匣夹层里寻着了。奴婢整理时见匣子底部有个暗格,打开一看,镯子正好好地在里头收着呢。"
胡嬷嬷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孙婉如涨得通红的脸上,语气平缓却带着警醒:"孙小主,宫中物什皆要仔细收拣。今日这般兴师动众,若传出去,怕是要惹人笑话。"
孙婉如羞得无地自容,连耳根都红透了,胡乱应了声"谢嬷嬷教诲",便提着裙摆仓皇逃回房去。崔静婉见状,冷着脸拂袖而去,珠钗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。
待胡嬷嬷领着宫女离去,围观的秀女们也三三两两散开,廊下顿时清静下来。
那位被冤枉的秀女拭去泪痕,上前朝元知微二人郑重行礼:"多谢两位姐姐出手相助。若不是姐姐们主持公道,我今日怕是......"
元知微取出绣帕,轻柔地为她拭去颊边泪痕,温声劝慰:"姐姐快别这么说。如今真相大白,该高兴才是。这般标致的人儿,若是哭肿了眼睛,岂不是白玉微瑕?"
那秀女被她说得破涕为笑,眼角还挂着泪珠,却已绽出浅浅笑意。高琳儿在一旁笑道:"正是呢,今日这事总算是有惊无险。"
暮色渐浓,廊下灯笼次第亮起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细长。元知微望着那秀女离去的背影,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。经此一事,她在这深宫中的路,怕是更要步步留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