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北冰原的风,是淬了冰的刀。
白烁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披风,指尖仍冻得发麻。她已经在这片茫茫雪原上跋涉了三日,脚下的积雪没及小腿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刺骨的寒意顺着靴底往上窜,几乎要冻僵她的四肢百骸。可她不敢停,怀中揣着的那半块龙纹玉佩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凉意,如同父亲白威将军日渐衰弱的气息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。
三日前,镇守北境的白将军突然暴病卧床,军医诊断为百年难遇的寒毒侵体,毒素已顺着经脉蔓延至心脉,若三日内寻不到解药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整个将军府乱作一团,就在众人绝望之际,府中珍藏的古籍记载了一味奇药——极北冰原的幽草。
古籍言,幽草生于寒潭之畔的冰崖下,吸天地寒气而生,需以至纯精血浇灌方能复苏,而拥有上古星脉之人的精血,效力最佳。白烁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女,也是世间少有的上古星脉继承者,自小寻仙问道的她,体内灵力虽不算深厚,却有着最纯净的血脉。为了救父亲,她瞒着家人,连夜带着古籍和半块龙纹玉佩,孤身踏上了前往极北冰原的路。
玉佩是父亲给她的护身符,据说是上古遗留之物,能在危急时刻护主周全。可此刻,这玉佩除了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似乎并无其他用处。白烁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,风雪越来越大,视线所及之处,除了白茫茫的积雪,便是陡峭的冰崖,连一丝草木的影子都没有。
“幽草……你到底在哪里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吞没。连日的奔波让她早已疲惫不堪,灵力也消耗大半,若再找不到寒潭,别说取幽草,她恐怕要先葬身于此了。
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,怀中的龙纹玉佩突然微微发烫,一道细微的青光从玉佩中透出,指向左前方的一处冰崖。白烁心中一喜,连忙顺着青光指引的方向走去。越往前走,风雪似乎越小了些,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寒气,不同于冰雪的凛冽,而是带着一丝草木的清冽之气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一座陡峭的冰崖出现在眼前。冰崖高达百丈,通体呈青灰色,崖壁光滑如镜,上面凝结着厚厚的冰层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而在冰崖下方,果然有一汪寒潭,潭水碧绿如玉,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,雾气缭绕上升,与周围的冰雪交融在一起,宛如仙境。
潭边的冰地上,果然长着一株与众不同的植物。那植物通体呈暗绿色,叶片蜷缩着,像是被严寒冻僵了一般,毫无生机,唯有根部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青色,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幽草。
白烁心中狂喜,连忙快步走上前,蹲下身仔细打量。这幽草的叶片干枯发脆,仿佛一碰就会碎裂,根部深深扎在冰缝中,周围的冰层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。她按照古籍记载,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幽草的叶片,指尖刚一碰到,便被一股刺骨的寒气弹开,指尖瞬间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果然需要精血浇灌。”白烁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。这匕首是她拜师学艺时,师父赠予的法器,吹毛可断,锋利无比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抬手便将匕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。
就在这时,一道尖锐的嗤笑声突然从冰崖上方传来,带着浓浓的不屑与恶意:“凡人之躯,也敢觊觎幽草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白烁猛地抬头,只见冰崖之上,站着一个青灰色身影。那身影身形佝偻,面容枯槁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透着幽绿的光芒,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妖气。显然,这是守护幽草的妖灵。
“我父亲身中寒毒,唯有幽草可解,还望妖灵前辈成全。”白烁站起身,对着妖灵拱手行礼,语气诚恳。她知道妖灵修行不易,守护幽草多年,自然不会轻易让人取走。
可那妖灵却根本不领情,桀桀怪笑道:“成全?这幽草是我守护了千年的宝贝,凭什么给你这凡人?更何况,以你的精血,也未必能养活它,不过是白白浪费罢了!”
话音未落,妖灵突然挥了挥手,青灰色的手掌掀起漫天冰碴,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冰刀,朝着白烁狠狠砸来。白烁心中一凛,连忙运转体内仅存的灵力,在身前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。可她的灵力本就有限,连日奔波又消耗巨大,这道屏障在冰碴的撞击下,瞬间便布满了裂纹。
“砰”的一声,屏障碎裂,冰碴狠狠砸在白烁身上,她踉跄着后退几步,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冰崖上,唇角溢出一丝血迹。刺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刚才被冰碴划伤,已经渗出了几滴鲜红的血液。
妖灵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再次挥爪袭来。这一次,它的利爪带着更加浓郁的妖气,直逼白烁的面门,显然是想置她于死地。白烁下意识地闭上双眼,心中涌起一丝绝望。难道她今天真的要葬身于此,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吗?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白烁腰间的无念石突然发出一道耀眼的蓝光。那蓝光柔和却坚定,瞬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罩,将她紧紧护在其中。妖灵的利爪狠狠抓在护罩上,发出“滋啦”的声响,利爪被蓝光灼伤,冒出一股黑烟。
“什么东西?!”妖灵惊怒交加,连连后退几步,警惕地盯着白烁腰间的无念石。
白烁也愣住了,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无念石。这无念石是她前些日子意外所得,当时只觉得它通体冰凉,蕴含着一股奇特的力量,却没想到关键时刻竟能护她周全。更让她意外的是,随着无念石的蓝光绽放,一道玄色身影突然踏雾而来。
那人身形颀长,墨发如瀑,披一件玄色织金披风,披风上绣着繁复的暗纹,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,肤色白皙如瓷,一双眸子漆黑深邃,如同寒潭深渊,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。正是不久前与她达成合作,约定一同集齐“爱恨杀贪善”五念、开启无念石的极域妖王——梵樾。
梵樾的出现,让整个寒潭瞬间安静下来。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妖灵一眼,那眼神冰冷刺骨,带着王者的威压,让妖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聒噪。”梵樾的声音冷冽如冰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。话音未落,他指尖凝出一缕黑色妖力,那妖力在空中化作无数条黑色藤蔓,如同灵活的长蛇,瞬间缠住了妖灵的四肢。
妖灵大惊失色,拼命挣扎起来,口中嘶吼道:“你是什么人?竟敢管我的闲事!我乃幽草守护灵,奉上古之命镇守此地,你若敢伤我,必遭天谴!”
“天谴?”梵樾嗤笑一声,语气中满是不屑,“本王活了万年,什么天谴没见过?不过是一只修行千年的小妖,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。”
他指尖微微用力,黑色藤蔓瞬间收紧,妖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它身上的妖气越来越淡,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彩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寒风中。
解决了妖灵,梵樾才转过身,目光落在白烁身上。他的视线扫过她苍白的脸色,掠过她唇角的血迹,最后停留在她被划伤的手腕上,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你这点修为,也敢独自取幽草?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,却没有丝毫嘲讽。
白烁咬了咬下唇,没有辩解。她知道自己鲁莽,可父亲的性命危在旦夕,她别无选择。她抬起头,迎上梵樾的目光,眼中带着一丝倔强:“我父亲不能死,为了救他,我别无选择。”
说完,她再次拿起匕首,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。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,落在冰面的幽草根部。那血液带着上古星脉的纯净之力,刚一接触到幽草,原本枯萎蜷缩的叶片便缓缓舒展,泛出淡淡的绿色光泽。
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白烁的血液不断滴落,幽草的颜色越来越鲜亮,从暗绿色渐渐变成了翠绿色,叶片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。寒潭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,不再那么刺骨。
可随着血液的流失,白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体内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,就像古籍中记载的那样,以精血饲草,必会折损年寿。
但她没有停手,只是咬着牙,死死支撑着。只要能救父亲,折损几年寿元又算得了什么?
梵樾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她。他的眼神深邃,让人猜不透心思。他看着白烁毫不犹豫划破手腕的决绝,看着她即便脸色苍白、摇摇欲坠,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倔强,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他活了万年,见惯了世间的尔虞我诈、自私自利,从未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,如此轻易地牺牲自己。更何况,白烁与他不过是合作关系,她的生死本与他无关,可此刻,他看着她手腕上不断流淌的鲜血,竟觉得有些刺眼。
“以精血饲草,你可知会折损多少年寿?”梵樾开口,声音依旧冷冽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白烁低头看着幽草逐渐焕发生机,眼底闪过一丝释然,声音带着一丝虚弱:“父亲于我有养育之恩,若能救他,折寿又何妨?”
话音刚落,她便觉得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梵樾身形一闪,瞬间来到她身边,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他的指尖冰凉,却带着一股稳定的力量,让白烁不至于倒下。
“够了。”梵樾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抬手,指尖凝出一道黑色妖力,轻轻覆在白烁流血的手腕上。那妖力看似阴冷,却带着一股温和的治愈之力,疼痛感骤然消失,血液也停止了流淌。
白烁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何会出手相助。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,她的死活,对他而言,应该无关紧要才对。
梵樾没有解释,只是松开手,弯腰拾起那株已完全复苏的幽草。幽草此刻亭亭玉立,翠绿色的叶片上带着晶莹的露珠,散发着浓郁的灵气,正是能解寒毒的良药。他将幽草递到白烁手中,语气平淡:“拿着。”
白烁接过幽草,指尖触碰到叶片的清凉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看着梵樾俊美却冷漠的侧脸,轻声道:“多谢妖王。此恩,白烁记下了。”
梵樾转过身,望向寒潭深处。雾气中,隐约浮现出七星燃魂印的纹路,那纹路在蓝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七星燃魂印反噬日益严重,若不能尽快集齐五念,开启无念石,他迟早会被印咒吞噬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漠,“你若死了,谁来帮我集齐五念?”
话虽如此,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白烁握紧手中的幽草,又摸了摸腰间的无念石。她知道,梵樾说的是实话,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合作关系。可刚才他出手相助的瞬间,那指尖的温度,那低沉的声音,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这场以合作为名的旅程,似乎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不会那么简单。
她将幽草小心翼翼地收好,放进怀中的锦盒里,然后对着梵樾深深一揖:“妖王救命之恩,白烁没齿难忘。日后若有需要,白烁定当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梵樾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寒潭深处的七星燃魂印,声音飘在风中:“记住你的话。三日后,我在北境城外的破庙等你。集齐五念的事,耽误不得。”
“好。”白烁重重点头。
梵樾不再多言,身影一闪,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,只留下一道玄色的残影。
白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回神。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,又摸了摸手腕上已经愈合的伤口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轨迹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极北冰原的风依旧凛冽,可白烁的心中,却升起了一丝暖意。她握紧锦盒,转身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。积雪依旧没及小腿,路途依旧遥远,可她的脚步却变得无比坚定。
她不仅要救父亲,还要完成与梵樾的约定,集齐五念,开启无念石。而前方等待着她的,除了未知的危险,或许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羁绊。
白烁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杂念抛开,加快了脚步。寒潭边的幽草已经取到,父亲的性命有了保障,接下来,她要面对的,将是更加波澜壮阔的旅程。而那极域妖王梵樾,也必将在她的生命中,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风雪中,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,素色的披风在白茫茫的雪原上,如同一点跳动的星火,坚韧而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