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墟底的迷雾终年不散,玄冰崖壁上凝结的霜花泛着幽蓝冷光,与白烁指尖流转的仙力撞出细碎的星芒。她蹲在崖边,凝视着下方翻滚的墨色瘴气,耳边还回响着方才菩提村长老的话——“五念集齐,无念石现世,然归墟之门将启,上古魔尊残魂欲借石力破印,仙妖两界又将陷入浩劫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一双玄黑锦靴停在她身侧,带着极域妖王特有的凛冽妖气,却裹着化不开的暖意。梵樾弯腰,将一件狐裘披风搭在她肩头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颈项,引得白烁微微一颤。
她抬头,望见他银白发丝下那双深邃的眼眸,里面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,一如这一路从宁安城到石城,从互相利用到生死相依的每一个瞬间。“我在想,五念集齐本该是解脱,为何反而引来更大的危机?”白烁轻声道,指尖摩挲着胸口处静静蛰伏的无念石,那石头曾吸收“爱恨杀贪善”五念之力,此刻却隐隐发烫,似在呼应着某种远古的召唤。
梵樾抬手,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心,那里还残留着当初为救他而留下的浅浅咒印:“六万年前景启大战,魔尊被月弥上神以神格封印于归墟,如今无念石成了唯一的钥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而你,本就是月弥神识转世,这劫,你躲不开。”
白烁心中一震。自从在菩提村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,她便明白这场相遇从不是偶然——梵樾为寻转世的她,散尽半身修为,化作凡人轮回千年;而她为报救命之恩寻仙,却在不知不觉中重走了上神的宿命之路。
正说着,崖底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,墨色瘴气翻涌着化作无数张扭曲的鬼脸,尖锐的嘶吼声穿透耳膜。无念石猛地从白烁怀中飞出,悬于半空,散发出耀眼的金红光芒,五道不同颜色的气流在石身周围盘旋,正是集齐的“五念”之力。
“不好!归墟之门提前开启了!”梵樾眼神一凛,周身妖气暴涨,玄黑劲装无风自动,七星燃魂印在额间隐隐浮现。他将白烁护在身后,掌心凝聚起妖力,“你带着无念石先走,我来挡住这些魔物!”
“我不走!”白烁握紧手中的星陨剑,仙力在体内奔腾,“我们说好要一起面对的,从宁安城的冥毒,到异人城的杀阵,再到石城的恨念纠葛,哪一次不是并肩作战?”她纵身跃起,星陨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,将扑来的几只低阶魔物斩成飞灰,“况且,我现在是白烁,不是六万年前景仰的月弥上神,我的命运,我自己掌控!”
梵樾望着她决绝的背影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爱意与骄傲。他猛地催动妖力,银白发丝狂舞,极域妖王的威压席卷整个昆仑墟,魔物们纷纷瑟缩后退。“好!那便再陪你疯一次!”他大笑一声,与白烁并肩而立,一人仙力清冽,一人妖气磅礴,两道身影在迷雾中交织成最坚固的屏障。
然而,归墟之门的吸力越来越强,无念石的光芒愈发刺眼,五念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。白烁突然感到一阵心悸,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六万年前景启殿上,月弥上神手持神弓,眼神坚定地射向魔尊;梵樾(彼时的天启真神)挡在她身前,承受着天道的惩罚;还有宁安城城主白荀自尽时的决绝,异人城慕九献祭情树的悲壮,石城奇风放下仇恨的释然……
“这些都是五念的记忆。”白烁喃喃道,突然明白过来,“五念并非只是开启无念石的钥匙,更是守护苍生的信念。”她抬手,掌心对着无念石,“善念是牺牲,杀念是守护,爱念是成全,恨念是放下,贪念是克制——这才是无念石真正的力量!”
话音刚落,无念石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,五念之力不再混乱冲撞,而是化作五道溪流,缓缓注入白烁和梵樾体内。白烁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,眉心的咒印与额间的神印呼应,仙力暴涨数倍;梵樾则感到七星燃魂印的反噬渐渐消散,久违的真神之力在体内苏醒,银白发丝间竟泛起淡淡的金光。
归墟之门轰然洞开,一个身着玄色魔袍、面目狰狞的身影缓缓走出,周身魔气滔天,正是破印而出的魔尊残魂。“月弥!天启!六万年了,你们终于还是让我出来了!”魔尊狂笑,声音震得山石滚落,“今日,我便吸尽无念石之力,一统三界!”
“痴心妄想!”梵樾飞身而起,掌心凝聚起真神与妖王双重之力,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龙影,直扑魔尊,“六万年了,你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!”
龙影与魔气碰撞,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,昆仑墟剧烈摇晃,碎石如雨般落下。白烁握紧星陨剑,将无念石的力量灌注剑身,剑身上顿时浮现出五念符文。她想起梵樾曾说过,真正的强大不是独自战斗,而是有人值得你拼尽全力守护。
“梵樾,看招!”白烁纵身跃起,星陨剑划出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,金红两色交织,带着五念之力与月弥上神的神识威压,直刺魔尊心口。
魔尊见状,脸色大变,急忙催动魔气抵挡。然而,无念石的力量恰好克制魔气,剑光轻易穿透魔障,刺入他的残魂核心。魔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开始寸寸消散。“不!我不甘心!六万年的等待,怎能毁于一旦!”
就在魔尊即将魂飞魄散之际,他突然引爆残余魔气,化作一道黑色流光,直扑毫无防备的白烁。“白烁!”梵樾瞳孔骤缩,不顾一切地冲过去,将她紧紧护在怀中,后背硬生生承受了魔气的冲击。
“梵樾!”白烁眼睁睁看着黑色魔气侵入他的体内,他银白的发丝瞬间染上灰败之色,嘴角溢出黑色的血珠,心痛得无法呼吸,“你怎么样?不要吓我!”
梵樾靠在她怀里,气息微弱,却依旧扯出一抹浅笑:“别哭……我没事……”他抬手,想拭去她的泪水,指尖却无力地垂下。额间的七星燃魂印渐渐暗淡,真神之力在魔气的侵蚀下快速流失。
魔尊的残魂彻底消散,归墟之门缓缓闭合,但白烁的心却沉入了冰窖。她抱着梵樾,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,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,却如同石沉大海。“你不能有事,梵樾!我们还要去看菩提村的桃花,还要去异人城的星空下许愿,还要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
无念石突然再次亮起,悬浮在两人上方,五念之力化作柔和的光雨,缓缓洒落。白烁感到脑海中传来一道清晰的意念——以神格为引,以五念为祭,可逆转生死,代价是永失神位,沦为凡人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。六万年前景弥为守护苍生牺牲,这一世,她为守护挚爱,甘愿付出一切。白烁抬手,掌心对准无念石,眉心的神印发出耀眼的光芒,“我愿以月弥神格为引,以五念之力为祭,换梵樾性命无忧!”
“不要!”梵樾猛地睁开眼,眼中满是痛楚与决绝,“白烁,住手!我不要你为我牺牲!”他想阻止,却被无念石的力量禁锢,动弹不得。
神格离体的剧痛让白烁浑身颤抖,她的仙力快速流失,脸色变得苍白如纸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她望着梵樾,一字一句道:“昨日爱你,此刻爱你,明日亦爱你。梵樾,能与你并肩一场,我无怨无悔。”
五念之力化作五道锁链,缠绕住梵樾体内的魔气,将其一点点剥离、净化。而白烁的神印渐渐暗淡,最终消失不见,她的发丝从乌黑变得有些干枯,周身的仙气也消散殆尽,彻底沦为了凡人。
当最后一丝魔气被清除,梵樾猛地挣脱禁锢,一把将虚弱的白烁紧紧拥入怀中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傻瓜!你怎么这么傻!”他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身躯,感受着她真实的心跳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滴在她的发顶,“没有神位又如何?你在哪,我的家就在哪。”
无念石完成使命,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归墟之门彻底闭合,昆仑墟的迷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温暖而耀眼。
白烁靠在他怀里,虚弱地笑了:“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凡人了,再也不能帮你打架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梵樾低头,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眼中满是宠溺,“往后,换我来护你。”他抱起白烁,纵身跃下玄冰崖,“我们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,过你想要的生活。”
两人一路南下,最终选择隐居在江南的一座小镇,这里青山绿水,民风淳朴,远离了仙妖两界的纷争。梵樾收敛了所有妖气,化作一个寻常的白衣公子,每日陪着白烁读书、种花、逛市集,褪去了极域妖王的凛冽,只剩下温柔缱绻。
白烁虽然失去了神位和仙力,却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乐。她会在清晨挎着竹篮去溪边浣纱,梵樾便在一旁静静守候;她会在午后坐在庭院里绣花,梵樾便为她研磨、读诗;她会在傍晚牵着他的手散步,看夕阳染红天际,听他讲六万年里的趣事。
然而,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这日,小镇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——几名身着仙门服饰的弟子,为首的正是兰陵掌门的弟子重昭。他见到梵樾,眼中满是复杂:“梵樾大人,仙门察觉到魔尊残魂并未彻底消散,而是附身在了一名凡人身上,如今正在四处作恶,残害生灵。”
白烁心中一紧,看向梵樾。她知道,他终究是放不下三界苍生,就像她当初无法眼睁睁看着宁安城百姓受苦一样。
梵樾握紧她的手,眼神坚定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白烁毫不犹豫地说道。
重昭连忙劝阻:“白烁姑娘如今已是凡人之躯,此去凶险,万万不可!”
“她是我的妻子,无论生死,我们都要在一起。”梵樾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况且,她虽无仙力,却有着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信念,有她在,我才能无往不胜。”
两人收拾行装,跟着重昭前往仙门所说的出事地点——黑石城。这座城池被魔气笼罩,百姓们要么被魔气侵蚀,变得疯疯癫癫,要么四处逃窜,流离失所。
“魔尊残魂附身在黑石城守将身上,他利用残魂之力,操控着被魔气感染的百姓,想要重建魔宫。”重昭指着前方被黑气笼罩的城主府,“仙门弟子多次进攻,都被他击退,伤亡惨重。”
梵樾眉头微蹙,周身隐隐泛起妖气:“他如今只是残魂,力量有限,之所以能抵挡仙门,是因为借助了凡人的执念。”他看向白烁,“当年五念中的‘贪念’源自金曜对权力的渴望,如今魔尊正是利用了守将的贪念,才得以壮大。”
白烁点了点头,想起当初在石城,奇风的恨念曾被利用,如今守将的贪念亦是如此。“那我们该如何做?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梵樾道,“我去牵制魔尊,你去唤醒守将的本心,让他放下贪念。只有这样,才能彻底清除残魂。”
夜幕降临,梵樾化作一道流光,直扑城主府,妖气与魔气在夜空中碰撞,爆发出耀眼的光芒。白烁则趁着混乱,潜入城主府,找到了被魔尊附身的守将。
守将双目赤红,周身魔气缭绕,见到白烁,嘶吼着扑了过来:“凡夫俗子,也敢来坏我的好事!”
白烁没有退缩,她直视着守将的眼睛,轻声道:“将军,你还记得当初为何要当守将吗?是为了守护这座城池,守护城中的百姓,而不是为了权力和地位。”
守将的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
白烁继续说道:“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等你回家,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城主,而是平平安安的你。权力和地位都是过眼云烟,只有心中的善念和爱,才是永恒的。”
这些话如同清泉,滋润着被贪念蒙蔽的心灵。守将的眼神渐渐清明,他抱着头,痛苦地嘶吼:“不!我不能放下!我要成为最强的人,我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!”
“贪念只会让你万劫不复!”白烁上前一步,声音坚定,“金曜因贪念而死,魔尊因贪念而被封印,你还要重蹈覆辙吗?”
就在这时,城主府外传来一声巨响,梵樾的声音穿透而来:“白烁,我撑不了多久了!”
白烁心中一急,突然想起当初在宁安城,父亲白荀为了百姓而自尽,那份善念曾化解了冥毒。她抬手,抚摸着守将的胸口,那里跳动着一颗凡人的心脏,“想想你心中的爱与责任,那才是你真正的力量。”
守将猛地一震,眼中的赤红彻底褪去,他看着白烁,泪水滑落: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被贪念蒙蔽……”
随着守将的忏悔,他周身的魔气开始消散,魔尊的残魂尖叫着从他体内冲出,想要逃离。早已等候在外的梵樾见状,掌心凝聚起真神之力,一掌拍下,魔尊残魂瞬间灰飞烟灭,彻底消失在天地间。
魔气散去,黑石城恢复了平静。百姓们欢呼雀跃,纷纷向梵樾和白烁道谢。重昭走上前,对着两人深深一揖:“多谢梵樾大人和白烁姑娘出手相助,挽救了黑石城。”
梵樾扶起他,目光落在白烁身上,满是骄傲与爱意:“真正厉害的不是我,是她。”
白烁脸颊微红,握住他的手,心中充满了感慨。她虽已是凡人,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苍生,就像当初的月弥上神,也像一路以来的自己——善良、勇敢、坚定,从未改变。
离开黑石城后,两人没有再返回江南小镇,而是选择继续游历四方。他们会在遇到邪祟作乱时出手相助,会在百姓受苦时伸出援手,却从不宣扬自己的身份。梵樾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极域妖王,白烁也不再是背负宿命的上神转世,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爱人,在人间烟火中,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。
这日,两人来到一座开满桃花的山脚下,这里正是菩提村的方向。桃花灼灼,落英缤纷,白烁坐在溪边,看着水中嬉戏的鱼儿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梵樾坐在她身边,从怀中取出一支亲手雕刻的木簪,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,“这是我给你做的,往后,每一年桃花开,我都给你做一支。”
他将木簪插入她的发髻,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。白烁靠在他肩头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轻声道:“梵樾,你说,六万年前景启大战时,月弥上神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,幸福而坚定?”
梵樾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声音温柔:“她或许是坚定的,但一定没有你幸福。”他顿了顿,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,“因为她没有遇到我,而你,遇到了。”
白烁轻笑,抬头望进他的眼眸,那里盛满了星光与深情,一如初见时的惊艳,又如这一路风雨同舟的笃定。她知道,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未知,只要身边有他,便无所畏惧。
桃花纷飞,落在两人身上,仿佛为这段跨越六万年的情缘,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而属于白烁与梵樾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——在没有仙规天条束缚的人间,在充满烟火气的岁月里,他们将携手同行,直至地老天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