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安城的风卷着黄沙掠过檐角时,白烁正蹲在石城的断墙下,用指尖捻起一捧掺着碎骨的泥土。梵樾立在她身侧,妖力漫过指尖,将那些细碎的、带着怨念的气息尽数隔绝在外,声音冷得像极域的冰:“石族的软骨病,从来不是天生的。”
白烁抬眼,望进石城深处——那些佝偻着脊背的石族族人,皮肤泛着青灰色,连行走都要扶着墙根,可他们看向外来者的眼神里,却藏着既警惕又怨毒的光。无念石在她丹田处微微发烫,这是踏入石城的第三日,“恨念”的指引越来越清晰,却像被一层薄纱裹着,看不清源头。
“梵樾,”白烁拍掉手上的泥土,起身时扯了扯被风沙磨得发毛的袖口,“你说奇风到底是谁?那日他重伤倒在城门口,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,不只是陌生。”
梵樾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石祭坛上,祭坛旁立着石族的族碑,刻着“以灵骨养族,以诚心祭天”的字样,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“极域的卷宗里,记着白泽族的旧事。六万年前,白泽族以灵骨蕴灵力,是三界最擅治愈的族群,却在千年前突然销声匿迹。”他顿了顿,妖力凝成的虚影掠过族碑,露出碑后刻着的一行小字,“石族,食白泽灵骨,以解软骨之疾。”
白烁的呼吸猛地一滞。无念石的灼烫骤然加剧,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:断腿的少年蜷缩在寒潭边,啃咬着冰冷的灵骨,眼底是淬了毒的恨;石族的长老们围坐在祭坛前,将白泽族人的骸骨碾碎,混进石族孩童的口粮里;还有梵樾少年时的模样,站在极域的雪地里,对着空无一人的白泽族领地,攥紧了拳头。
“奇风是白泽族人。”白烁轻声道,不是疑问,是笃定。
梵樾没否认,只是抬手拂过她眉心,将一丝妖力渡进去,压下无念石的躁动:“他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。当年父君为了拉拢石族,默许了他们蚕食白泽族,我被囚在极域的锁妖塔,等出来时,白泽族只剩断壁残垣,他也没了踪迹。”
话音未落,石城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石族壮汉拖着一个少年出来,那少年正是奇风,他的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却仍挣扎着,嘴里骂着:“石族的杂碎!你们吃我族人的灵骨,占我族的领地,今日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!”
白烁想上前,却被梵樾拉住。他摇了摇头,示意她看奇风的指尖——那里缠着一缕淡紫色的妖力,是冷泉宫独有的“蚀骨咒”。“瑱宇的手笔。他养着奇风,不是为了替白泽族复仇,是为了借奇风的恨,挑起石族与极域的纷争,好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石族的族长举着石杖,朝着奇风的方向砸下去:“妖种!当年留你一条命,已是石族的仁慈,还敢在此作祟!”
奇风仰天长笑,笑声里满是凄厉:“仁慈?你们的仁慈,就是把我族人的骨头磨成粉,喂给你们的孩子!就是把我扔在寒潭里,看着我的腿一点点烂掉!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你们尝尝,被剜骨的滋味!”
他猛地催动体内的妖力,周身腾起紫黑色的雾气,那些雾气缠上石族族人的身体,竟硬生生从他们的骨缝里抽出一缕缕青灰色的灵力——那是白泽族灵骨的余温。石族族人惨叫着倒地,软骨病的痛苦加倍反噬,断墙下的泥土里,竟翻出更多白泽族的骸骨,层层叠叠,像一座沉默的坟。
白烁再也忍不住,催动无念石的力量,将奇风的妖力压制下去:“奇风!恨能解气,却解不了怨!你杀了这些石族人,死去的白泽族人也回不来,只会让瑱宇的算计得逞!”
奇风红着眼,看向白烁,又看向梵樾:“那我该如何?眼睁睁看着他们活着,看着我族人的骸骨被踩在脚下?”
梵樾缓步走到他面前,弯腰,将一枚刻着白泽族图腾的玉佩放在他掌心——那是当年梵樾从白泽族领地捡来的,藏了千年。“我欠白泽族的,欠你的,我会还。但不是以杀止杀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淡漠,多了几分沉郁,“石族的长老已悔悟,他们愿将白泽族的骸骨归葬,立碑谢罪,从此以石族的灵脉滋养白泽族的故土。”
奇风攥着玉佩,指节泛白。石城的风卷着他的哭声,混着白泽族骸骨的气息,飘向黑石祭坛。无念石在白烁丹田处发出嗡鸣,那缕酝酿已久的“恨念”,终于被稳稳吸纳——不是靠杀戮,而是靠直面仇恨后的和解。
白烁看着梵樾扶起奇风,看着石族族人开始清理那些骸骨,忽然明白,无念石要的从来不是纯粹的“恨”,而是恨过之后,仍能选择放下的清醒。
风沙渐歇时,梵樾走到白烁身边,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黄沙:“还差最后一念‘贪’。兰陵仙宗的方向,金曜的贪念,该清算了。”
白烁点头,望向宁安城的方向,无念石的光芒在她眼底流转。她知道,集齐五念的路走到这里,早已不是为了给父亲复仇,也不是为了帮梵樾解咒——而是为了让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,都能找到归处,无论是石族,是白泽族,还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