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,挟带着夏末最后的余温和初秋隐约的凉意,拂过晨光中学入口处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。枝叶摇曳,筛落一地细碎而晃动的光斑,如同泼洒在地上的液态黄金。空气里弥漫着青草、泥土和淡淡桂花混合的香气,这是一种独属于校园的、象征着新起点的味道。
林星辰拖着一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,站在镌刻着“晨光中学”四个鎏金大字的校门前,微微喘了口气。她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所闻名遐迩的学府,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充满活力。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新生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憧憬,家长们则絮絮叨叨地叮嘱着,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开学图景。
她的心跳有些快,不仅仅是因为旅途劳顿,更因为对未知生活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晨光中学,是她凭借优异的成绩和一手出色的绘画特长,奋力争取来的平台。在这里,她希望自己能像她的名字一样,即便不能光芒万丈,也能在属于自己的小小宇宙里,安静地散发微光,用画笔捕捉每一个值得珍藏的瞬间。
“星辰!林星辰!”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穿透嘈杂,由远及近。
林星辰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,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女孩,正活力四射地朝她跑来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。她是苏晓晓,林星辰初中时代最好的闺蜜,两人幸运地考入了同一所高中。
“晓晓!”林星辰的脸上也瞬间绽开笑容,之前的些许紧张被好友的出现驱散了不少。
“哇!你也太慢了吧,我都等我半天了!”苏晓晓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“我跟你说,我刚才已经去公告栏那边瞄了一眼,人太多了没挤进去!不过我听学姐说,我们这一届帅哥特别多!尤其是那个叫江辰的,据说帅得人神共愤,成绩还好到变态,是咱们学校公认的校草兼学神!”
“江辰?”林星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听起来有点冷。她对这种风云人物向来缺乏兴趣,总觉得和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次元。“听起来好像很难接近的样子。”
“哎呀,管他难不难接近,养养眼也是好的嘛!”苏晓晓不以为意,拉着她的行李箱就往里走,“快走快走,先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,去晚了可没好位置了!”
学校礼堂内,人头攒动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新生们按照班级区域划分坐好,林星辰和苏晓晓找到高一(三)班的位置,在中后排坐定。苏晓晓依旧兴奋地左顾右盼,像一只寻找花蜜的小蜜蜂,而林星辰则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,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。
校长和领导们的讲话冗长而官方,台下的新生们最初的兴奋劲过去,渐渐开始有些躁动不安。林星辰低下头,翻开速写本,笔尖沙沙作响,开始勾勒主席台的轮廓,演讲者的姿态,偶尔也画下前排同学的后脑勺。绘画能让她在喧闹中保持内心的宁静,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突兀的、如同潮水般涌起的掌声和压抑着的惊呼声,将林星辰从专注的状态中拉了出来。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。
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,正步履从容地踏上主席台的台阶。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,却仿佛自带聚光灯效应,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聚光灯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利落的短发和清晰俊朗的脸部线条。他的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唇形薄而分明,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近乎完美的画卷。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只是他出众的容貌,而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结了冰的湖面,扫视台下时,没有任何焦点,也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下面,有请高三(一)班,学生代表江辰同学发言。”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。
原来他就是江辰。林星辰心中了然,苏晓晓的描述……似乎并不夸张。
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,动作优雅而沉稳。“尊敬的各位领导、老师,亲爱的同学们,大家好……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,音色低沉悦耳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,却又奇异地缺乏温度,像冬日清晨覆了霜的青石板。
台下瞬间安静了许多,尤其是女生区域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,充满了欣赏、仰慕,甚至迷恋。
林星辰不得不承认,他确实拥有让人过目难忘的资本,像她曾经临摹过的希腊雕塑,完美,却缺乏鲜活的人间烟火气。她对此并无太多感觉,只是下意识地,笔尖在本子上移动,寥寥几笔,一个清冷孤傲的侧影轮廓便跃然纸上。线条简洁,却抓住了那份独特的神韵。
画完,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般,脸颊微热,迅速将这一页翻了过去,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瞬间的“失神”掩盖。
开学典礼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。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,向着礼堂出口涌去。林星辰被苏晓晓拉着,随着人潮移动。
“快快快,星辰!我们再去看分班公告!刚才没看清楚!”苏晓晓在她耳边催促。
林星辰也想尽快确认自己的班级和宿舍,两人逆着人流,有些艰难地往公告栏方向挤。就在靠近公告栏的转角处,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高大的男生从侧面快步走出,似乎也没留意到她们,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林星辰的肩膀。她“哎呀”一声,重心不稳,向旁边踉跄了一步,手中那杯刚打开喝了一口的、加了双倍珍珠和椰果的奶茶,脱手而出——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慢放。
塑料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甚优美的弧线,杯盖在空中分离,粉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,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却注定悲剧的光泽。
“啪!”
一声沉闷又清晰的声响。
杯子精准地砸落在前面一个人的脚边,剩余的奶茶如同小小的喷泉,汹涌地溅射开来,在那人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和浅灰色的运动裤脚上,晕开了一大片狼狈而醒目的污渍。黏腻的珍珠和椰果滚落在地,有几颗甚至顽劣地粘在了鞋面上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“事故现场”。
林星辰的心脏骤然紧缩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她僵硬地抬起头,沿着那双遭殃的鞋子和裤腿往上,掠过修长的双腿,紧窄的腰身,最终,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她几分钟前还在礼堂的速写本上描绘过轮廓。
是江辰。
他显然也刚从不远处的礼堂出来,正准备离开。此刻,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鞋裤上那片刺眼的狼藉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眼神,此刻更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,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。
林星辰的大脑一片空白,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褪去,留下满脸的煞白和滚烫的耳根。开学第一天,众目睽睽之下,她把奶茶泼在了全校最瞩目、也最“生人勿近”的校草身上?
“对、对不起!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弯腰道歉,声音因为极度的窘迫和慌乱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,双手递过去,指尖都在发凉。
江辰的目光从自己的鞋裤,缓缓移到她递过来的纸巾上,停留了大约一秒,然后又移回到她因惊慌而涨红的脸上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被打扰后的不悦和漠然。那种漠然,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无地自容。
他没有接那包纸巾,只是用他那清冷的声音,没什么起伏地吐出了三个字:“没关系。”
说完,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,也没有理会脚边的狼藉,只是微微侧身,绕开了那摊奶茶和散落的珍珠,仿佛绕过什么无关紧要的障碍物,径直朝着人群相对稀疏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,在周围或同情、或好奇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,渐行渐远,没有一丝留恋。
那包纸巾还孤零零地举在半空中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周围短暂的寂静被打破,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。
“天啊,她完了,居然泼了江辰……”
“江辰好像生气了?他脸色好冷。”
“换你被泼一身奶茶你不气啊?”
“不过那个女生看起来好可怜……”
苏晓晓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,连忙拉住林星辰僵硬的胳膊,连声道:“没事吧星辰?没事没事,意外而已,他都说没关系了……”
林星辰缓缓放下举着纸巾的手,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。她看着江辰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狼藉,以及裤脚上也被溅到的零星污点,一种混合着尴尬、委屈、自责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,让她鼻子有些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。开学第一天,她不仅见到了传说中的“冰山”,还成功地用一杯奶茶,在他可能本就不太美好的记忆里,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——虽然是以一种无比糟糕的方式。
这真是一个……戏剧性且糟糕透顶的开始。
在苏晓晓的安慰和催促下,她勉强振作精神,重新走向公告栏。当她在高一(三)班的名单上,清晰地看到“林星辰”这三个字,而紧挨着她的名字旁边,那个刺眼又熟悉的“江辰”二字映入眼帘时,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又一次凝固了。
老天爷,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……孽缘?
她几乎能预见到,未来一年的同桌生活,将会在怎样一种“冰封”的气氛中度过。而她那期望中平静美好的高中生活,从这一刻起,似乎已经偏离了预定的轨道,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,滑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