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部椿站在一栋老旧办公楼的地下室入口前,犹豫不决。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藤原曜发来的地址,以及十几条未读的催促信息,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的:
【曜】:“到了吗?迷路了?需要我去接你吗?”
椿叹了口气。她最终还是来了。
一部分是因为好奇,另一部分或许是因为藤原曜太过热情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隔音效果看起来就不太好的厚重铁门。
“轰——!”
巨大的声浪迎面而来。电吉他的失真、贝斯低沉的轰鸣、密集的鼓点混杂在一起,比在Livehouse里听到的更具冲击力,震得她耳膜发胀。
空气里弥漫着乐器盒、电线、还有汗水的气味。
排练室不大,堆满了各种设备。藤原曜背对着门口,正抱着电吉他对着麦克风说唱,红发被汗水浸湿。
贝斯手阿晴和鼓手健一都完全沉浸在节奏里。
他们正在演奏的,似乎就是上次椿在Livehouse听过的那首修改后的歌。
椿靠在门边,没有打扰他们。她静静地听着。
这一次,这首歌似乎变得顺畅了。
伴奏不再喧宾夺主,而是能够听见曜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,这首歌让他声音里的力量感和情绪完全爆发出来。
一曲结束,余音还在房间环绕。曜放下吉他,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,回头时正好看见门口的椿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泽部!你真来了!”他几步跨过来,笑容灿烂。
阿晴放下贝斯,笑着吹了个口哨,调侃道:“哇哦,泽部,刚才那遍怎么样,曜是不是没跑调?”
鼓手健一是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年轻人,他停下擦汗的动作,朝椿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我…我刚到。”椿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来得正好!”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到房间中央,按在唯一一张没堆东西的折叠椅上,“刚才这首,改过的,感觉怎么样?直接说!”
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。
椿顿时压力山大。她不是乐评人,给不出专业意见。
“就…比上次好多了。”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,“比上次流畅了很多。”
“对!”曜猛地一拍大腿,“要的就是这个感觉!阿晴你听见没。”
阿晴耸耸肩,对椿笑了笑:“看来我们的听众代表审核通过了。”
健一一边调整镲片的位置,一边补充:“曜说你的直觉很准,能注意到我们忽略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椿的脸微微发热。
健一抬头看了一眼椿接着说:“我们的音乐是摇滚乐,重击音乐听多了耳朵就会疲惫。自然就发现不了音乐的不足。”
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排练,椿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。
他们为了一个小节的编排争论,曜坚持要加入一段即兴的旋律,阿晴觉得太乱,健一则在看节奏能否跟上。争吵有时激烈,但一旦找到解决办法,几个人又会立刻击掌,兴奋地重新开始,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。
这种氛围是椿从未体验过的。直接,火热,充满了生命力。
中途休息时,曜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蹭到她旁边,汗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传来。
他指着摊开的乐谱,语速很快:“这里,我试着用了降调处理,你等下注意听副歌进入前那一小节……”
椿看不懂那些音乐的符号,但她能听出音乐情绪的变化。有时是压抑的低语,有时又能感觉到炽热的快乐。
和之前听过公生弹奏的那些古典乐完全不同。
“泽部,这里!”曜的声音打断她的走神。他弹了一段新的吉他旋律,“这段衔接,会不会有点突兀?”
椿仔细听了听,老实回答:“嗯…好像有点,像跑步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喘气,气没喘匀的感觉。”
曜皱着眉思考了几秒,突然转向阿晴:“阿晴,别按谱子来了,你从这里切入,来段低音铺底,要沉下去的那种感觉!健一,鼓点压后半拍!”
阿晴挑了挑眉,没多问,手指在贝斯上滑动,一段低沉而富有弹性的旋律加入进来。健一的鼓点也随之改变。
立刻,那段原本有些生硬的衔接被抚平了,情绪自然地流淌下去。
阿晴停下演奏,看了椿一眼,语气带着点惊讶:“嘿,还真顺了。”
曜得意地冲椿眨眨眼。
随后他们又投入了热火朝天的修改中。
看着他们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又开始忙碌,椿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浮现了。原来她也能给别人音乐上的建议。
排练结束时,已经快傍晚了。大家都累得够呛,但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情。
“今天效率真高!”阿晴一边收拾器材一边说,“泽部同学,以后常来啊,比跟曜吵架管用多了。”他指了指曜。
曜得意地揽住椿的肩膀,动作自然得让椿身体一僵:“那当然!我看中的人能有错?”
“谁是你看中的人!”椿红着脸,用手肘顶开他。
曜哈哈笑着,也不在意。
走出地下室,傍晚的凉风吹散了室内的闷热。
“饿不饿?我知道附近有家超好吃的拉面店。”曜很自然地提议。
椿摸了摸肚子,排练时精神紧张还不觉得,现在确实饿了。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上。喧嚣过后,此刻的安静显得格外舒适。
走了一段,椿还是没忍住,低声问:“我其实什么都不懂,你们真的…需要我的意见吗?”
曜停下脚步,转过身,正对着她。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交界,眼神却很亮。
“泽部,”他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,“音乐最开始,不就是一种感觉吗?快乐、悲伤、愤怒…想把心里的东西喊出来。技巧是为了更好地表达感觉,而不是反过来被技巧绑住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“我们玩久了,容易想太多,套路啊,技术啊。不懂音乐的人都觉得这首歌好听,那这首歌就成了。”
他笑了笑,又恢复了那副有点痞气的样子:“所以,别再说自己不懂了。我需要你,那你就是最厉害的。”
椿怔怔地看着他。
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,被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,彻底照亮了。
她低下头,感觉脸颊发烫,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。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