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燕王朝,永熙十二年春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被一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随意擦拭过,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。
官道两旁的树木新芽初绽,本应是生机勃勃的景象,却因这糟糕的天气而显得蔫头耷脑。
一列声势赫赫的仪仗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。
车队中央,那辆最为华贵庞大的四驾马车,以紫檀木为体,金丝楠木为饰,车壁雕刻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样,车窗悬挂着流光溢彩的鲛绡纱,无不彰显着车内主人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。
这正是大燕王朝嫡长公主——昭阳公主沈薇韶的车驾。
车内空间极为宽敞,铺设着厚厚的西域绒毯,角落里的错金螭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,是上好的沉水香,气味清幽甘冽。
沈薇韶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,身上穿着绯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裙,外罩一件云纹绉纱袍,墨黑的长发绾成华丽的惊鸿髻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凰步摇,凤口衔下的三串明珠正随着车驾的轻微晃动,在她光洁的额前摇曳生辉。
只是,此刻这位以容貌昳丽、性情骄纵闻名帝都的公主殿下,心情却如同车外的天色一般,阴郁得能滴出水来。
她生得极美,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、秾丽逼人的美。
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矜贵与七分凌厉。
然而此刻,这双漂亮的眸子里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耐与烦躁。
沈薇韶“还有多久才到皇陵?”
她的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冷意,问向侍立在车帘旁的贴身宫女染秋。
染秋深知主子的脾气,连忙躬身,小心翼翼地回答:
染秋“回殿下,据护卫长说,照这个速度,至少还需两个时辰。”
沈薇韶“两个时辰?”
沈薇韶的柳眉顿时拧了起来,声音拔高,
沈薇韶“这破路颠得本宫骨头都要散架了!还有这天气,灰扑扑的,看着就惹人心烦!去岁母后忌辰,本宫前来献祭,天气尚且晴好,怎的今年就这般晦气!”
她越说越气,猛地坐直身体,腕上的赤金镶翡翠珠钏叮当作响。
沈薇韶“都是礼部那帮蠢材!选的什么黄道吉日!待本宫回宫,定要禀明父皇,好好治他们的罪!”
染秋赶紧递上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,轻声劝慰:
染秋“殿下息怒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许是……许是春日的天气本就多变些。”
沈薇韶接过茶盏,看也不看便重重顿在一旁的小几上,澄澈的茶汤溅出几滴,落在名贵的绒毯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沈薇韶“多变?本宫看是他们存心跟本宫过不去!”
她心烦意乱地挥挥手,
沈薇韶“都退远些,吵得本宫头疼。”
染秋不敢多言,悄无声息地退到车帘边,垂首屏息,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沈薇韶重新靠回软垫,闭上眼,试图平心静气,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离宫前,父皇那略显疲惫的叮嘱,以及几位皇弟皇妹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眼神。
她是中宫嫡出,序齿为长,身份尊崇无比,自小受尽万千宠爱,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。
可近年来,随着父皇年事渐高,后宫新人辈出,几位年长的皇子也开始在朝中培植势力,就连她这嫡公主,似乎也不如往日那般说一不二了。
这次看似寻常的皇陵献祭,背后又何尝没有那些暗流涌动?
想到这些,她心头更是像堵了一团棉花,憋闷得厉害。
正在这时,马车猛地一个颠簸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
沈薇韶猝不及防,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,幸而染秋手疾眼快扶住了她。
沈薇韶“怎么回事?!”
惊魂未定的公主殿下勃然大怒。
车帘被护卫长紧张地掀开一角,他不敢抬头,声音带着惶恐:“殿下恕罪!前方道路因前几日的春雨有所塌陷,车轮不慎陷入泥坑……”
沈薇韶“废物!”
沈薇韶厉声斥道,
沈薇韶“连个路都走不好!本宫养你们何用!”
护卫长冷汗涔涔,连声道:“卑职该死!卑职立刻命人设法将车轮抬出!”
然而,祸不单行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沈薇韶之前对天气的抱怨,天空中那积聚了许久的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,顷刻间便连成了雨幕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
雨水迅速汇成浑浊的溪流,沿着道路流淌,不仅加深了泥坑的深度,也让救援工作变得异常艰难。
护卫和宫人们冒着大雨,试图将沉重的马车推出泥坑,却几次三番失败,反而让车轮越陷越深。
更糟糕的是,拉车的骏马在雷声和混乱中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场面一度失控。
混乱中,不知是谁喊了一句:“不好!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!前面山路恐怕会有滑坡之险!”
护卫长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地再次来到车前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:“殿下……雨势太大,道路泥泞不堪,马车……一时无法推出。且前方山路确有危险,为殿下安危计,恐怕……恐怕需要暂时寻个地方避雨,待雨停路干再行赶路。”
沈薇韶坐在车内,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、众人的呼喊声,以及护卫长这番近乎绝望的禀报,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将那没用的护卫长拖下去砍了的冲动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沈薇韶“这荒山野岭,你让本宫去何处避雨?!”
护卫长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,连忙道:“回殿下,卑职方才已派人四处查看,发现不远处山脚下有一处院落,虽……虽略显简陋,但足以暂避风雨。”
简陋的院落?
沈薇韶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情愿和嫌恶。她金枝玉叶之躯,何曾踏足过那等乡野村夫居住的鄙陋之地?然而,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,以及车身传来的轻微晃动(或许是泥石流的预兆?),都在提醒她现实的严峻。
权衡片刻,终究是自身的安危占据了上风。
她极其勉强地、用一种施恩般的语气冷声道:
沈薇韶“……带路。”
“是!是!”护卫长如蒙大赦,连忙安排人手。
很快,染秋为沈薇韶披上了防水的孔雀羽斗篷,撑起巨大的油纸伞,簇拥着她下了马车。双脚一落地,那泥泞湿滑的感觉便透过柔软的绣花云头履传了上来,让她厌恶地蹙紧了眉。
在众多侍卫宫人的团团护卫下,沈薇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护卫长所指的方向走去。雨水打湿了她的斗篷下摆,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浆,每走一步,都让她心头的怒火更盛一分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一行人便来到了一处孤零零坐落在山脚下的院落前。
只见一圈低矮的、用黄土混合着碎石垒砌的围墙,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。两扇略显破旧的木门虚掩着,门板上油漆剥落,露出里面粗糙的木纹。透过院墙,可以看见里面几间同样低矮的瓦房,瓦片颜色新旧不一,显然时常修补。
这哪里是“略显简陋”?这分明就是穷酸破落!
沈薇韶站在院门前,看着门楣上那连块像样匾额都没有的光秃秃的样子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让她堂堂大燕嫡公主,进入这等地方,简直是奇耻大辱!

就在这时,那扇破旧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一个身着半旧青色直缀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后。他似乎正准备出门查看外面的动静,没想到一开门就见到如此浩大而尊贵的一群人,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。
雨幕之中,沈薇韶也看清了男子的样貌。
他看起来年岁不大,约莫十七八岁,身形清瘦挺拔,如雨后修竹。
面容清俊,肤色白皙,眉眼疏朗,鼻梁挺直,唇色偏淡,此刻因惊讶而微微抿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,瞳仁是纯粹的墨色,清澈而温和,像是两汪幽深的潭水,不见丝毫杂质。
他整个人站在那里,便给人一种安静、干净,甚至有些书卷气的柔弱感,与这破旧的院落、与沈薇韶周身那凌厉逼人的贵气,都显得格格不入。
男子迅速回过神来,虽不知眼前这群人的具体身份,但看这仪仗气势,也知绝非寻常富贵人家。
他连忙拱手,躬身行了一礼,声音清越温和,如同春雨敲击玉石:
季疏砚“不知贵客莅临寒舍,有失远迎,失礼了。”
他的态度不卑不亢,虽显恭敬,却并无寻常百姓见到贵人时的惶恐瑟缩。
护卫长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我家殿下路遇大雨,车驾陷落,需借贵地暂避风雨,打扰了。”他并未直接点明沈薇韶的身份,但“殿下”二字,已足以说明一切。
男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侧身让开通道,语气依旧温和:
季疏砚“寒舍简陋,若殿下不弃,请入内暂歇。只是屋舍狭小,恐怠慢了殿下尊驾。”
沈薇韶冷哼一声,抬脚迈过了那低矮的门槛。孔雀羽斗篷的衣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丝灰尘,她立刻嫌恶地皱了皱鼻子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还整洁。
墙角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,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。
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正房,同样低矮,窗户是普通的木格窗,糊着泛黄的窗纸。
男子引着沈薇韶走向中间那间看起来稍大些的堂屋。染秋抢先一步进去,迅速用随身携带的锦帕擦拭了屋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靠椅,铺上柔软的垫子,这才请沈薇韶坐下。
沈薇韶倨傲地坐下,目光如同最挑剔的检阅官,扫视着这间屋子。
屋内陈设极其简单,一桌,数椅,一个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籍,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,笔法倒有几分意境,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家手笔,寒酸得很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的味道。
那青衣男子安静地垂手立在门边,并未因公主驾临而显得手足无措,也没有刻意上前搭话。
护卫长安排好外围警戒后,进来低声禀报:“殿下,已查明,此地唯有这位季疏砚,季公子一人居住。季公子乃是在此地闭门读书,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学子。”
季疏砚?字砚知?沈薇韶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毫无印象,想必是个无名小卒。
她漫不经心地瞥了那男子一眼,见他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,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,心中的轻视更甚。
沈薇韶“季疏砚?”
她开口,声音带着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慵懒和冷峭,
沈薇韶“你这地方,倒是……别致得很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,但那语气中的讥讽意味,连旁边的染秋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季疏砚闻言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薇韶,并未因她话语中的刺而露出任何不悦或惶恐。
他微微欠身,语气依旧温和得体:
季疏砚“山野陋室,确实委屈殿下金枝玉叶之体。唯有清茶一盏,尚可驱寒,若殿下不嫌粗陋,在下这便去准备。”
他的眼神太过干净,态度太过坦然,反而让沈薇韶那准备好的、更进一步的刁难话语堵在了喉咙里。她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算是默许。
季疏砚再次躬身,安静地退了出去,前往旁边的灶房烧水。
看着他离去的清瘦背影,沈薇韶靠在铺了软垫的硬木椅子上,心情复杂。
一方面是身处陋室的不适与恼怒,另一方面,这个名叫季疏砚的穷书生,他那过分的平静和温和,莫名地让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屋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,敲打着瓦片,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。
这狭小、简陋、充满寒酸气的屋子,与帝都皇宫的富丽堂皇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。
沈薇韶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霉味的空气,只觉得胸中的烦躁之火,非但没有被雨水浇灭,反而因为这憋闷的环境,以及那个不卑不亢的穷书生,而烧得更加旺盛了。
她知道,这场突如其来的雨,和这被迫的停留,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结束。而她这位尊贵无比的大公主,与这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之间,似乎也注定要发生些什么。
只是此刻,骄纵的公主并未深思,她只将这当作了一次无比倒霉、亟待摆脱的经历。她却不知,命运的轨迹,已在这一场春雨中,悄然偏转。
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