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敲打着瓦片,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噼啪声,如同永无止境的絮叨,让沈薇韶本就不豫的心情更添烦躁。
她端坐在那张铺了软垫的硬木椅子上,身姿依旧保持着宫廷礼仪教导出的优雅,但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,无不昭示着她对周遭环境的极度不满。
这间堂屋狭小而低矮,她甚至觉得站起身就能碰到房梁。墙壁是粗糙的土坯,虽刷了白灰,仍能看到凹凸不平的痕迹。
家具寥寥无几,且样式老旧,漆面斑驳。唯一能入眼的,便是那个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,以及上面密密麻麻、摆放整齐的书籍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特有的霉味、潮湿的土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苦的墨香。
与她惯常所处的椒房兰殿、金玉满堂相比,这里简直贫瘠得令人窒息。
季疏砚很快去而复返,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素白瓷壶和两只同色的茶杯。
瓷质粗糙,毫无光泽,显然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那种。他步履平稳,将托盘轻轻放在沈薇韶面前的木桌上。
季疏砚“殿下,寒舍无好茶,只有些自采自焙的山野粗茶,聊以驱散寒意,望殿下海涵。”
他的声音清越温和,如同溪流潺潺,在这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挽起那半旧青衫的袖子,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手腕,动作熟练而从容地执壶斟茶。
浅碧色的茶汤注入素白茶杯,热气氤氲而起,带着一股不同于沉水香的、略显苦涩的草木清香。
沈薇韶垂眸,冷眼瞧着那杯被推到面前的茶。茶杯边缘甚至有一个细微的缺口。让她用这等器物?喝这等粗茶?
染秋站在一旁,紧张得大气不敢出。她们深知主子的脾性,这等粗陋之物,是绝不可能入她口的,只怕下一刻公主就会将这杯茶掀翻在地。
果然,沈薇韶并未伸手去接,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粗糙的桌面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她抬起眼,凤眸中锐光一闪,直射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季疏砚。
沈薇韶“季疏砚?”
她语调拖长,带着审视的意味,
沈薇韶“看你年纪轻轻,在此荒僻之地闭门苦读,志向倒是不小。只是,这科举之路,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凭你……也妄想鱼跃龙门?”
这话语中的轻蔑与质疑,毫不掩饰,如同淬了冰的针,直刺人心。
季疏砚闻言,神色却未见丝毫变动。
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平和地迎向沈薇韶带着挑衅的视线,仿佛她质疑的并非是自己的前程,而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。
季疏砚“回殿下,”
他微微躬身,语气平稳无波,
季疏砚“在下才疏学浅,不敢妄谈鸿鹄之志。只是坚信‘耕读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’的古训,读书明理,乃人生乐事。至于科考,尽力而为,但求无愧于心,不敢强求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不卑不亢地回应了质疑,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锋芒,还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。
沈薇韶一噎,有种蓄力一拳再次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。
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看似温顺、实则滑不溜手的态度!她冷哼一声,转移了攻击目标,目光落在那杯热气渐消的粗茶上。
沈薇韶“这茶,”
她用指尖嫌恶地远远点了点茶杯,
沈薇韶“色泽浑浊,气味粗劣,本宫在宫中,便是漱口用的水,也比这个强上百倍。你便拿这个来招待本宫?”
这话已是极其侮辱人了。连一旁的护卫长都微微蹙眉,觉得公主殿下此言有些过了。
季疏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如同蝶翼掠过水面,旋即恢复平静。
他并未辩解,只是再次躬身,语气依旧温和:
季疏砚“是在下考虑不周,怠慢殿下了。寒舍确实只有此物,若殿下不喜,在下这便撤去。”
说着,他便要上前端走茶杯。
沈薇韶“慢着!”
沈薇韶却突然出声阻止。她看着季疏砚那副逆来顺受、仿佛无论她如何刁难都不会动怒的模样,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。她偏要看看,这穷书生的底线究竟在哪里!
她目光扫过屋内,最终落在那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。
沈薇韶“看你藏书颇丰,想必自诩才高?本宫近日偶得一上联,苦思不得下联,你既在此苦读,不妨替本宫对上一对。”
她不等季疏砚回应,便曼声吟道:
沈薇韶“雪落梅枝,点点寒香凝素白。”
此联写景抒情,意境清雅,但“雪”与“梅”皆是高洁之物,暗合她公主之尊,而“素白”二字,更隐隐针对季疏砚这身半旧青衫与家徒四壁的“素白”处境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屋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染秋暗自叫苦,公主这分明是故意刁难。护卫长也觉不妥,却不敢出声。
季疏砚闻言,并未立刻作答。
他微微垂眸,似在沉吟。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,屋内只剩下他清浅的呼吸声。
片刻后,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依旧,看向沈薇韶,缓声对道:
季疏砚春回禹甸,融融暖意入江南。”
下联一出,沈薇韶眸光微凝。
“春”对“雪”,“禹甸”(泛指中国九州)对“梅枝”,气象陡然开阔。“融融暖意”对“点点寒香”,不仅工整,更以一种博大的、包容的暖意,巧妙地将她上联中那点刻意营造的“寒”与“素白”的孤高给融解了,甚至隐隐有规劝之意,仿佛在说,何必执着于严寒孤芳,天地自有回暖之时。
此联对仗工稳,意境相合却又更高一筹,竟是将她的刁难轻松化解,甚至还暗藏机锋。
沈薇韶盯着季疏砚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挑衅,却只看到一片坦然和平静。仿佛对出此联,于他而言,不过是信手拈来,毫无值得夸耀之处。
她心头那股火气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因这意料之外的才学而更加憋闷。这穷书生,竟真有几分本事?
沈薇韶“倒是伶牙俐齿。”
她勉强压下心中的讶异,语气依旧冷硬,不肯认输,
沈薇韶“看来你并非只会死读书。”
她顿了顿,觉得在这屋内实在气闷,便站起身,吩咐道:
沈薇韶“本宫要休息了。你这陋室,哪间稍可入目?”
季疏砚侧身引路:
季疏砚“东边厢房稍干燥些,已简单收拾过,只是床榻简陋……”
沈薇韶“带路。”
沈薇韶不耐烦地打断他。
在东厢房,情况并未好转。
所谓的床榻,不过是几块木板搭成,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。染墨和描金几乎将随身携带的所有锦垫、绒毯都铺了上去,沈薇韶才勉强同意坐下。
接下来的时间,成了季疏砚的磨难,也是沈薇韶发泄烦躁的途径。
无论她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,季疏砚都只是平静地应下,然后尽力去办。他始终垂着眼眸,神色温和,不见半分愠怒或不耐。他的顺从和沉默,像是一堵柔软的墙,将沈薇韶所有的尖刺都无声无息地吸纳了进去,反而让她有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。
夜幕在雨声中降临。陋室之中,烛火摇曳,光线昏黄。
沈薇韶躺在那一堆锦缎绒毯之中,听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声,辗转难眠。身下坚硬的床板硌得她浑身不适,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让她神经紧绷。
她不由得想起离开帝都前,三皇子,她那看似温良恭俭让的皇弟,在她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,吏部侍郎似乎对某位宗室子弟颇为青睐,而那人,正是此次春闱的热门人选之一……这其中的关联,让她心烦意乱。
朝堂之上的风波,似乎总能无声无息地影响到她这看似超然的公主。
正胡思乱想间,外间堂屋传来极轻微的、压抑的低咳声,以及细微的脚步声。
是那个季疏砚。他似乎也未曾安睡。
鬼使神差地,沈薇韶坐起身,轻轻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朝外看去。
只见昏黄的烛光下,季疏砚并未休息,而是坐在那张旧书桌前,就着微弱的灯火,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。
他的侧影清癯而单薄,眉头微蹙,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,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下几笔注解。
那专注的神情,与白日里面对她刁难时的温顺沉默截然不同,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微微侧头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厢房的门缝。
沈薇韶心中一跳,连忙退后几步,回到那堆柔软的铺盖中躺下,心脏却莫名地有些加速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双清澈温和的眸子,那副逆来顺受却脊背挺直的模样,以及他在烛光下专注读书的侧影。
沈薇韶“不过是个穷酸书生……”
她在心中嗤笑一声,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情绪。
然而,一丝极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惑,却悄然浮上心头:这个人,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。他的温和,究竟是真正的与世无争,还是一种……深藏的韧性?
屋外,雨声未歇。陋室一夜,注定漫长。而尊贵的公主与清贫的书生,在这被迫的共处一室中,命运的丝线,正悄然缠绕,越缠越紧。
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