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到了后半夜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愈发滂沱,如同天河倾泻,砸在瓦片上、院落里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狂风裹挟着雨点,从窗棂门缝里强行钻入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东厢房内,那盏豆大的油灯灯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,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,更添了几分阴森与不安。
沈薇韶裹紧了身上层层叠叠的锦缎绒毯,却依然觉得那股子湿冷寒气无孔不入,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身下的木板床坚硬如铁,无论铺了多少层软垫,依旧硌得她娇生惯养的身子无处不痛。
陌生的环境,恶劣的天气,以及白日里积压的怒火与挫败感,交织在一起,让她心烦意乱,毫无睡意。
就在她辗转反侧,几乎要将身下的锦缎撕扯破裂时,外间堂屋似乎传来一些异样的响动,并非之前听到的轻微脚步声或翻书声,而是一种……更为沉闷、混乱的声响,夹杂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、带着痛苦的闷哼。
沈薇韶的凤眸在黑暗中倏地睁开。是那个季疏砚?他又在搞什么鬼?
她本不欲理会,那穷书生的死活与她何干?但那断断续续的、压抑的声音,像一根细小的羽毛,不断搔刮着她的耳膜,让她无法安心。
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驱使着她再次悄无声息地起身,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,将眼睛贴近那条狭窄的门缝。
堂屋内烛光依旧昏黄。只见季疏砚并未坐在书桌前,而是蜷缩在靠近墙角的地面上——那里铺着一张简陋的草席,想必就是他平日歇息之处。
他背对着厢房的方向,身体微微颤抖着,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那件半旧的青衫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,勾勒出清晰的骨骼轮廓。他一只手死死抵住自己的腹部,另一只手握成拳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深深嵌入草席之中。
他在忍受病痛?沈薇韶微微一怔。白日里看他虽清瘦,但行动举止并无异样,没想到……
就在这时,季疏砚似乎再也压制不住,猛地侧过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,那咳嗽声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。借着摇曳的烛光,沈薇韶清晰地看到,他苍白的嘴角竟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,滴落在灰扑扑的草席上,触目惊心。
咯血?!
沈薇韶心头猛地一跳。她虽骄纵,却也并非完全无知。咯血之症,在她认知里,多是痨病(肺结核)之类的恶疾,凶险异常。这穷书生,竟然病得如此之重?还在这等陋室之中,无人照管?
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。有惊愕,有嫌恶(对疾病本能的远离),但似乎……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恻隐?
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远离门缝,仿佛那血迹和病气会透过门板传染过来。心跳有些失序,她重新躺回那堆柔软的铺盖中,却觉得身下的坚硬和周围的寒冷更加难以忍受了。
外间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。夜,重归寂静,唯有雨声依旧喧嚣。
沈薇韶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季疏砚咳血的画面,那苍白的脸,那殷红的血,与他白日里那清俊温和、逆来顺受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白日里还那般刁难他,让他冒雨去糊窗,让他准备这准备那……他当时是忍着怎样的病痛,依旧平静地应对她的无理取闹?
沈薇韶“活该……”
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他病弱,还是在骂自己此刻那不该有的心绪不宁,
沈薇韶“谁让他逞强!病成这样还读什么书,考什么科举!”
可是,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微弱地反驳:若不是她们这群不速之客闯入,他或许能安安静静地养病?若不是她百般刁难,他或许不必强撑病体?
这种矛盾的思绪让她烦躁不已。她猛地用锦被蒙住头,试图隔绝一切声音和想法。
然而,那一丝恻隐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虽小,却已荡开了涟漪。
天色在连绵的雨声中艰难地透出些许灰白。雨势终于小了些,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
沈薇韶几乎一夜未眠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。她在染秋的服侍下起身,神色比昨日更加阴沉。当她走出东厢房时,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堂屋的墙角。
那里已经空无一人,草席被卷起放在一旁,地面也被擦拭过,仿佛昨夜那惊心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季疏砚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,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,就着晨光翻阅书卷。
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了几分,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,但神情却依旧平和专注,仿佛昨夜那个咳血蜷缩的人不是他一般。
看到沈薇韶出来,他放下书卷,站起身,依礼躬身:
季疏砚“殿下晨安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但依旧温和。
沈薇韶盯着他看了片刻,想从他脸上找出病弱的痕迹,或是伪装的破绽。
但他除了脸色更差些,与昨日并无二致,那副平静的样子,几乎让她怀疑昨夜所见是否是自己的幻觉。
她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腾起来。她既厌恶他的病弱(以及可能带来的晦气),又莫名地因他这强撑的平静而感到一丝……气闷。
沈薇韶“本宫饿了。”
她移开目光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惯有的挑剔,
沈薇韶“你这儿难道连像样的早膳都备不出吗?”
季疏砚微微垂眸:
季疏砚“寒舍简陋,只有些清粥小菜,恐难入殿下之口。在下这便去准备。”
看着他转身走向灶房的清瘦背影,沈薇韶抿了抿唇。她注意到他今日的步伐似乎比昨日更显虚浮无力。
早膳很快端了上来。
依旧是素白粗糙的碗碟,里面盛着寡淡的白粥,一碟看起来清爽却毫无油水的腌渍野菜,还有……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蜂蜜。
沈薇韶“这是……”
沈薇韶的目光落在那碟蜂蜜上。这玩意儿在这等陋室出现,显得有些突兀。
季疏砚平静地回答:
季疏砚“山野蜂农所售的土蜜,性温润燥。昨夜风雨寒凉,殿下饮些蜜水,或可舒缓脾胃。”
他……这是在关心她的身体?沈薇韶愣住了。她昨日那般刁难折辱于他,他竟还惦记着昨夜风雨她可能受了寒?
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不疼,却让她有些无措。她习惯于他人的敬畏、奉承,甚至是暗地里的算计,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境地下,来自一个被她轻视折辱之人的、不带任何目的的细微关怀。
这比直接的顶撞或怨恨,更让她难以应对。
她猛地低下头,舀起一勺白粥,几乎是囫囵吞下,那温热的粥液滑入喉中,竟真的驱散了些许盘踞一夜的寒意。
她没有再去碰那些她平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腌菜,却鬼使神差地,用指尖蘸了一点那澄澈的蜂蜜,放入口中。
一股清甜馥郁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,带着山野花草的天然香气,竟比她宫中那些精工提炼的糖饴更多了一份质朴的甘美。
她依旧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、一口一口地,将那小半碗白粥喝完
整个过程,她没有再看季疏砚一眼,也没有再发出任何挑剔的言论。
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。只有细雨敲窗,和碗勺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季疏砚安静地立在一旁,如同昨日一样,并未因公主难得的“顺从”而露出任何异色。
用完早膳,沈薇韶放下碗勺,用染墨递上的丝帕擦了擦嘴角,终于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了季疏砚一眼。她想说些什么,或许是关于昨夜,或许是关于这蜂蜜,但最终,那些话在唇边转了几圈,却化作了一句依旧带着几分生硬的话:
沈薇韶“雨既小了,护卫长,去查看道路如何了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护卫长领命而去。
沈薇韶重新坐回那张铺了软垫的椅子,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,心中却不再像昨日那般只有纯粹的愤怒和焦躁。
那咳血的画面,那碟意外的蜂蜜,如同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层层扩散,让她第一次在这陋室之中,生出了一些不同于厌恶和烦躁的、混乱而微妙的情绪。
而季疏砚,依旧安静地退回他的书桌前,拿起那本似乎永远也读不完的书,仿佛周遭的一切,包括这位脾气恶劣的公主殿下,都只是他清苦修行路上,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。
只是,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,是否也藏着一丝对这位尊贵而别扭的公主,那不同寻常行为的细微洞察?无人得知。
雨未停,路未通。这陋室之中的微妙平衡,仍在持续。
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