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卫长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。
昨夜暴雨导致山体多处出现小规模滑坡,虽未完全阻断官道,但路面堆积了大量泥石,清理起来颇为费时,且湿滑难行,车马极易再次陷落。
安全起见,至少还需滞留一日,待路面稍干,清理完毕,方可启程。
沈薇韶听完禀报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孔雀羽斗篷的边缘。
还要在这破地方待上一整天?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陋室的霉味和憋闷逼疯了。
她烦躁地挥退护卫长,目光落在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细雨上,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。
然而,比环境更让她心烦的,是离宫前得知的一些消息。
三皇子,她的好皇弟,近来与吏部侍郎走动频繁。
而吏部侍郎的一位侄儿,正是此次春闱的应试举子之一,据说才学“颇为出众”,已隐隐被视为三甲的热门人选。
这其中的关联,不言而喻。三皇子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培植自己的势力,甚至可能将手伸向了科考这方被视为朝廷根基的净土。
若真让那人凭借关系高中,不仅对其他寒窗苦读的学子不公,更会助长三皇子的气焰,对她这嫡长公主的地位,亦是潜在的威胁。
可她虽受父皇宠爱,毕竟不便直接插手前朝事务,尤其科考这等敏感之事。
此事如同一根细刺,扎在她心头,让她坐立难安。
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秀眉紧蹙,连季疏砚何时为她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热茶都未曾留意。
直到那带着苦涩清香的茶气袅袅升起,她才恍然回神。
一抬头,便对上季疏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。他正欲安静退开。
不知是心头积压的烦闷无处排遣,还是昨夜那咳血画面和今晨蜂蜜带来的微妙影响,沈薇韶竟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移开目光,反而鬼使神差地开口,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挑剔,但内容却与往日的刁难截然不同:
沈薇韶“看你整日捧着书本,想必自诩通晓经义策论?本宫且问你,若有人欲借权势,行那科场舞弊、李代桃僵之事,当如何应对?”
话一出口,沈薇韶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怎会问一个萍水相逢、且被她视为穷酸书生的陌生人这种问题?简直是病急乱投医!
季疏砚闻言,脚步顿住。
他转过身,看向沈薇韶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是全然温顺的垂敛,而是带上了几分审慎的思索。
他似乎并未因这突兀的问题而感到惊讶,也未追问细节,只是沉吟了片刻。
屋内一时寂静,只有细雨沙沙。
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越而平稳:
季疏砚“殿下此问,关乎朝廷抡才大典之公正。若确有其事,依在下浅见,堵不如疏,硬碰不如巧取。”
沈薇韶凤眸微挑,来了些兴趣:
沈薇韶“哦?如何巧取?”
季疏砚“科场舞弊,无非权势与银钱开路。然则,科举并非一人之事,涉及考官、胥吏、誊录、弥封等诸多环节。欲保一人上榜,则需打点上下,环节越多,破绽越多,风险亦越大。”
季疏砚不疾不徐地分析,逻辑清晰,全然不似寒门学子,倒像是久经官场的老吏。
季疏砚“故而,若欲阻止此事,未必需要直接与背后权势对抗。只需设法增加其舞弊难度与风险,或令其即便成功,亦难获实益,便可收效。”
沈薇韶“具体而言?”
沈薇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。
季疏砚“其一,可借清流言官之力。”
季疏砚道,
季疏砚“科考前夕,往往是御史台最为关注之时。若有风声,哪怕只是捕风捉影,只需巧妙递至某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耳中,其自会闻风而动,上书弹劾。即便最终查无实据,亦足以形成震慑,令其投鼠忌器,不敢妄动。”
沈薇韶眸光一闪。这倒是个办法。
御史台那帮老头子,别的本事没有,闻风奏事、死谏到底的劲头倒是十足。若能加以利用……
季疏砚“其二,可在‘才学’本身上做文章。若那人确无真才实学,即便侥幸得中,日后殿试、朝考,亦难免露怯。若能设法在其入仕之初,便令其置于众目睽睽之下,或派予难以胜任之职,其根基不稳,自然难以长久。所谓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’,若无相应才学支撑,高位反是催命符。”
沈薇韶心中一动。
这思路更为迂回,却也更为狠辣。不仅阻止其上位,更要让其即便上位也坐不稳。这季疏砚,看似温和,心思竟如此缜密?
季疏砚“当然,此皆旁门左道,并非正途。维护科场清正,根本仍在完善制度,严明法纪,使有心者无隙可钻。然非常之时,或可行非常之法。”
他说完,便再次垂手而立,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不是出自他口一般。
沈薇韶怔怔地看着他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、只知死读书的寒门学子能有的见识!
他对官场规则的了解,对人心算计的把握,以及那“堵不如疏”、“巧取”的思路,分明是深谙权术之道!可他为何会困居于此,屡试不第?是时运不济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她第一次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书生。他身上的那件半旧青衫,此刻在她眼中,似乎不再仅仅代表着贫寒,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。
沈薇韶“你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。问他为何有如此见识?问他为何科举不顺?这似乎都过于唐突,也与她一贯对他的态度相悖。
那股熟悉的别扭劲又上来了。
她既因他的献策而心生惊异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,又不愿放下身段表露分毫。
最终,她只是冷哼一声,硬邦邦地甩出一句:
沈薇韶“倒是有些歪理。看来你平日读书,尽琢磨这些旁门左道了。”
语气依旧是贬低的,但其中蕴含的意味,却与昨日纯粹的刁难已然不同。
季疏砚闻言,并未辩解,只是微微躬身:
季疏砚“在下妄言,殿下见笑。”
他这般宠辱不惊的态度,让沈薇韶又是一阵气闷,仿佛自己重重一拳,再次落在了空处。
她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,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。
那番献策,如同在她混沌的思绪中投入了一束光,虽然来源让她不愿承认,却实实在在地为她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。
而献策之人那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深沉内蕴,更让她心绪复杂难言。
一丝极淡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探究欲,如同水底的暗流,开始悄然涌动。
她依旧没有给他好脸色看,午膳时依旧挑剔了几句,但那种刻意找茬的劲头,却不知不觉减弱了些许。
而季疏砚,依旧如常。
温和,沉默,逆来顺受。只是在沈薇韶不曾注意的间隙,他偶尔会抬起眼眸,望向那位站在窗边、身姿傲然却难掩烦闷的公主背影,清澈的眸底,会掠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捕捉的思索。
陋室困顿,阴雨连绵。
尊贵的公主与神秘的寒士,在这方寸天地间,关系的冰层之下,似乎有某种东西,正在悄然融化,滋生。那不仅仅是恻隐,或许,还有一丝源于智计赏识的、微妙的好感,正如同窗外石缝里悄然探头的青苔,细小,却顽强。
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