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砚知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沈薇韶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。她猛地掀开车帘,目光如疾电般扫向声音来处。
街道旁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,依旧喧闹。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定格在那个即将转身离去的青色身影上。
身姿挺拔,如竹如松。
依旧是那清瘦的轮廓,但比起两年前陋室中那个带着病气、略显单薄的少年,似乎结实了些许,肩背也更显开阔。他穿着最低阶的青色官袍,袍服平整,衬得他肤色温润,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。
是他。季疏砚。
竟然真的是他!
沈薇韶的心跳,在确认的这一刻,莫名地漏跳了一拍,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。
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,混杂着惊愕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时光掩埋的悸动与慌乱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还穿着官袍?他……考中进士了?
两年前那个雨夜,他咳血的苍白,他拒绝她时的清冽坚定,她盛怒之下那记响亮的耳光,他脸颊上浮现的红印,以及他最后那平静到令人心窒的眼神……所有被她刻意遗忘、深埋心底的画面,在这一刻,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潮水,汹涌地席卷而至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明黄色的绉纱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这华贵的织物撕裂。
就在这时,似乎是感受到了那道过于锐利和专注的视线,又或许是完成了与友人的短暂招呼,季疏砚恰好微微侧过头,目光不经意地,迎上了銮驾方向,迎上了那双从车帘后透出的、震惊而复杂的凤眸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。
街道的喧嚣,人群的议论,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,成为模糊的背景音。
世界中心,只剩下这隔空相望的两人。
季疏砚的眼神,在初时的微微一怔后,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。
那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潭水,不起波澜,让人窥探不出丝毫情绪。
没有惊愕,没有怨恨,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,甚至没有面对皇家凤驾时应有的敬畏与惶恐。
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,如同看着路边一株树,道旁一块石。
然后,他极其自然地、不着痕迹地,移开了目光。
。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他对着身旁那位兴奋的蓝衫友人微微颔首,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,便转身,毫不留恋地汇入人流,那抹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自始至终,他没有停留,没有行礼,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与她相识的迹象。
他……竟敢无视她?!
沈薇韶怔在当场,攥着车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,夹杂着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、被无视的羞辱感,猛地窜上心头,烧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烫。
两年前,他拒绝她的“好意”,驳斥她的面子;两年后,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她这位尊贵的公主!
他凭什么?!一个区区新科进士,最低阶的青色官袍,谁给他的胆子!
染秋“殿下?”
身旁侍立的女官察觉到她的异样,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,
染秋“可是有何不妥?”
沈薇韶猛地回过神,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
她迅速松开攥紧车帘的手,任由那明黄色的绉纱垂下,重新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那丝莫名的慌乱,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、冷若冰霜的神情。
沈薇韶“无事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冰冷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,
沈薇韶“起驾,去绮罗园。”
染秋“是。”
銮驾再次缓缓启动,朝着绮罗园的方向行去。
车内,沈薇韶背脊挺得笔直,维持着完美的公主仪态。然而,她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。
季疏砚……他竟然真的凭自己的能力,考中了进士,踏入了仕途。
而且,看方才他那沉稳的气度,与两年前那个病弱却倔强的书生,已然有了不小的变化。他不再是那个困居陋室、需要她“施舍”的穷学子了。
这个认知,让沈薇韶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。她本该对此嗤之以鼻,一个八品小官,在她眼中依旧如同蝼蚁。
但不知为何,想到他方才那平静无波、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神,她心中竟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挫败感。
他似乎,真的完全走出了那段过往,将她这个人,彻底从他的世界里剔除了出去。
而她呢?
笄礼的整个过程,庄重而繁琐。
初加、二加、三加,每一次更换发钗、衣裙,都伴随着赞者的祝词和悠扬的礼乐。
沈薇韶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,在女官的引导下,完成着每一个步骤。她的举止无可挑剔,面容平静高贵,接受着在场所有宾客的朝拜与祝福。
然而,她的思绪,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。
眼前晃动的,是季疏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;耳边回响的,是两年前他清冽的拒绝声和那记清脆的耳光。
她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地想,他那个友人叫他,是所为何事?他如今在扬州,任何官职?为何会如此巧合,偏偏在她举行笄礼的今日,出现在她的视线里?
“礼成——!”
随着礼官一声高唱,笄礼正式结束。昭阳公主沈薇韶,自此成年。
园内响起雷鸣般的恭贺之声。
沈薇韶在宫人的簇拥下,起身,接受众人的朝拜。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敬畏、或谄媚、或好奇的面孔,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空落和烦躁。
这满园的繁华,众人的恭维,似乎都抵不过方才街道上,那短暂一瞥所带来的冲击。
她微微抬起下颌,凤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。
季疏砚……
既然你出现在了扬州,既然命运让你再次闯入本宫的视线。
那么,这一次,绝不会像两年前那般,轻易了结。
本宫倒要看看,你这身青色官袍,能穿到几时!你这份故作平静,又能维持多久!
一场始于陋室,断于巴掌的孽缘,在这烟花三月的扬州,似乎即将翻开新的、更加波澜起伏的一页。而命运的齿轮,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再次缓缓咬合,发出宿命的低鸣。
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