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风,总带着巷口胭脂铺残留的甜香。
混着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湿冷,缠在龙少爷的衣角,拂过他十七岁的眉眼。
龙少爷今年刚满十七,正是韶华泼洒的年纪,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,眉骨锋利,眼尾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软意。
下颌线隐隐透着几分凌厉,那是父亲刻意打磨的结果,龙家的少爷,不能输了气势。
可这份精心养出来的锋芒,在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,被生生碾碎成了粉末,风一吹,就散在了满巷的血腥味里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好的兄弟阿栾,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。
刀身没入大半,只剩下一截发黑的刀柄,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
鲜血像破了堤的河水,顺着阿栾粗布衣衫的纹路往下淌,起初是细细的红线,后来越积越多,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暗红的洼。
阿栾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溢出一串破碎的气音,像漏了风的风箱。
最后,他的头猛地往一边歪,肩膀垮了下去,那只还想伸向龙少爷的手,重重砸在地上,再也没了动静。
这是龙少爷出生以来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“无能为力”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他的父亲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商,家财万贯,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堆得像小山。
平日里,他想要一支上好的毛笔,只需抬一抬眼,管家就会捧着三五支来让他挑;他想骑马,马场里最烈的马也会被驯得服服帖帖,送到他面前。
父亲跺跺脚,就能让整条街的商户都紧张半天,就连县里的官老爷,也要给龙家几分薄面。
可此刻,面对阿栾逐渐冰冷的身体,那些金银珠宝堆砌的底气,竟薄得像一张糊窗户的纸,一戳就破。
凶手是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身上裹着脏污的麻布衣裳,带着山里匪贼特有的腥气。
杀了人,他们也不见慌张,反而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龙少爷,眼里的贪婪像饿狼看到了肥肉。
其中一个高个壮汉,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,从额头划到下巴,他走上前,一把揪住龙少爷的衣领,像拎着一只无措的雏鸟。
龙少爷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阿栾的尸体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又什么都忘不了,阿栾倒下时的眼神,阿栾胸口的血,阿栾最后那声没说出口的话。
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,还有阿栾临死前,拼尽全力喊出的那声“快跑”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,钉在了龙少爷的心里,拔不出来,也忘不掉。
高个壮汉粗暴地搜着他的身,手指用力,把他的衣襟扯得皱巴巴的。
腰间的玉佩被扯走时,系玉佩的红绳勒得他脖颈生疼,他却像没知觉一般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手腕上母亲给的银镯,是他十岁生辰时的礼物,银面磨得发亮,壮汉扯的时候没扯下来,竟直接用手掰,银镯“咔嗒”一声断成了两截,掉在地上,滚到了阿栾的手边。
口袋里的碎银子、衣襟上绣着暗纹的荷包,荷包里装着阿栾早上刚给他的桂花糖,还有他特意为阿栾买的、打算晚上一起吃的糖葫芦竹签,这些东西,都被壮汉一一掠走。
他们一边搜,一边低声笑骂,言语粗鄙不堪,说“龙家少爷也不过如此”,说“这玉佩能换不少酒钱”。
那些声音像针一样,扎进龙少爷的耳朵里,却穿不透他心头那片骤然降临的死寂。
他就像一桩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头,傻愣愣地站着,任由对方摆布着自己的身体,上下翻找,拿走他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。
直到凶手们揣着抢来的东西,说说笑笑地扬长而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。
龙少爷才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疼得他小腿发麻,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去碰阿栾的脸,指尖刚要触到那片冰凉的皮肤,却又猛地缩了回来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阿栾死前遭受到了巨大的痛苦,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老大,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,死死地盯着前方,也像是在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眼神里,有不甘,有痛苦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,像一张细密的网,瞬间将龙少爷牢牢困住,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伸手,把阿栾的眼睛合上,可手指刚碰到阿栾的眼皮,就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哭声很小,起初是压抑的哽咽,后来越来越大,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,混着晚风,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。
他抱着阿栾的身体,一遍遍地喊“阿栾”,喊“你醒醒”,喊“我错了,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这边”,可怀里的人,再也不会回应他了。
自那一夜之后,龙少爷再也无法一个人入睡。
每当夜幕降临,房间里的烛火被吹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时,阿栾那双圆睁的眼睛,就会在黑暗中浮现,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,连眼白上的红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不止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他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总觉得阿栾还在,还像以前一样,坐在床边,等着他一起睡。
起初,他会抱着枕头,跌跌撞撞地跑到母亲的房间。
母亲的房间里,总点着淡淡的兰花香,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。
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,蜷缩在母亲身边,头埋在母亲的怀里,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,听着母亲轻轻的拍背声,才能勉强睡上几个时辰。
可就算睡着了,也会频繁地做噩梦,梦里全是阿栾倒下的场景,他一次次地伸手去拉,却怎么也拉不住,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栾的身体变冷。
后来,母亲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模样,眼窝越来越深,脸色越来越白,心疼得不行,便找了一个温顺的侍妾,让侍妾夜里陪着他。
那侍妾性子软,话也少,夜里龙少爷惊醒时,她不会多问,只会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,或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陪着他到天亮。
可即便是身边有人,龙少爷也常常在半夜惊醒。
醒来时,手还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衣袖,指节泛白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他试过喝安神的汤药,是母亲请县里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,药味很苦,他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,却没什么用。
他试过让下人在房间里点上安神香,香燃了一夜,他也睁着眼睛躺了一夜,脑子里全是阿栾的影子。
他甚至试过让下人在房间里守着,灯火通明到天亮,可只要一闭眼,阿栾的眼睛就会出现,让他再也不敢闭上。
阿栾的影子,像刻在了他的骨头上,越是想忘,越是清晰,越是想逃,越是逃不掉。
父亲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,心疼又愤怒。
心疼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愤怒那些凶手竟敢动龙家的人,还害死了阿栾。
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力量,派了几十个家丁,四处追查凶手的下落,从县里查到邻县,从镇上查到山里,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。
三个月后,那三个凶手终于被抓到了。
他们躲在山里的一个破庙里,靠着抢来的玉佩和银子,天天喝酒吃肉,日子过得逍遥。
家丁们冲进去的时候,他们还在醉醺醺地说笑,没等反应过来,就被铁链锁了起来,扔进了龙家的地牢。
父亲把龙少爷带到地牢里。
地牢里又冷又湿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,墙上挂着的火把,火焰忽明忽暗,映得地牢里的刑具格外吓人,鞭子、烙铁、钉板,每一样都沾着黑褐色的痕迹。
父亲递给龙少爷一把淬了寒光的匕首,匕首的刀刃很薄,在火把的映照下,闪着冷冽的光。
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:“报仇吧,怎么解气怎么来,爹给你撑腰。”
龙少爷接过匕首,指尖冰凉,几乎握不住刀柄。
他看着地牢里三个蜷缩在角落、瑟瑟发抖的男人,眼里没有丝毫犹豫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。
他想起阿栾倒下的模样,想起那滩刺眼的鲜血,想起阿栾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所有的悲伤、痛苦、愧疚,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,在他的心里翻搅,最后全都指向了这三个凶手。
他走到高个壮汉面前,壮汉吓得往后缩,嘴里不停地喊“饶命”,说“是我们一时糊涂,求龙少爷放过我们”。
龙少爷没有说话,只是举起匕首,朝着壮汉的胳膊划了下去。
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壮汉发出凄厉的惨叫,声音在封闭的地牢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
龙少爷没有停手,他拿起旁边的鞭子,鞭子上的铁刺,一下下抽在壮汉的身上,抽得他皮开肉绽,衣服碎成了布条,贴在血淋淋的皮肤上。
他又拿起烙铁,烙铁在火里烧得通红,烫得空气都在发烫。
他走到另一个壮汉面前,壮汉吓得尿了裤子,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,很快就磕出了血。
龙少爷看着他,眼里没有一丝怜悯,直接把通红的烙铁按在了壮汉的胸口。
“滋啦”一声,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,壮汉的惨叫比之前更响,身体剧烈地挣扎着,铁链被扯得“哗啦”作响,最后却只能无力地瘫在地上,只剩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