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开放的第三年。
浙江南部发展的风,总算吹透了层层叠叠的青山,漫进了潜家坳。
这坳子藏在括苍山的褶皱里,像块被老天爷遗忘的碧玉,四周的山是青黑色的,连峰接岭,像一群蹲伏的巨兽。
把坳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有村前那条溪涧,从深山里淌出来,绕着坳子转了个弯,又钻进另一片山林。
水流撞着青灰色的岩石,发出“呜呜咽咽”的响,像是谁憋了一辈子的委屈,没处说,只能顺着水淌。
溪涧边的土路上,满是青苔,踩上去“吱呀”响,晴天还好,一到雨天,就滑得要命,坳里的人进出,都得攥着路边的野草,一步一步挪。
坳子不大,就四十来户人家,全姓潜。
青瓦土坯房顺着溪涧铺排,屋顶上的瓦缝里,长着丛丛瓦松,墙根下的青苔,厚得能没过脚面。
每到清晨,山里的雾就漫下来,把房子、树、人都裹在里面,远远看去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,美,却透着股凉森森的湿意。
潜山有一户厉害的人家,在坳子最里头,紧挨着山根。
他家的院子,用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着牵牛花,夏天开得热闹,紫的、蓝的,绕着篱笆转一圈,像给院子镶了道花边。
院子里,有棵老槐树,树龄比老潜还大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枝桠伸得老远,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树荫里。
树荫下,摆着张竹椅,竹椅的扶手磨得发亮,那是老潜的专属位置,每天吃完饭,他就搬着竹椅坐在这儿着抽旱烟,看孩子们在院子里跑。
老潜今年四十六,年轻时生得高大,肩宽背厚,能扛着一百五十斤的柴火,在山路上走十里地不喘气。
可这些年,山风、日晒、操心,把他熬得有些显老,脸上的皱纹像山涧里的石头,一道叠一道,鬓角也白了些。
只是那双眼睛,还亮得很,像深山里的星子,看人时,带着股沉劲儿,让人不敢随便糊弄。
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褂子的领口、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却永远浆洗得板正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
平日里头省吃俭用,因为家里养着七个孩子。
只有逢年过节,或是村里有大事,比如祠堂祭祖、谁家娶媳妇。
他才会翻出箱底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,套在身上。
那外套,是他二十岁那年,在县林场当护林员时发的,左胸上,还缝着块褪色的布标。
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,可老潜宝贝得很,每次穿之前,都要拿布擦一遍,穿完后,又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箱底最下面。
逢着下雨天,没法上山,老潜就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,摸出怀里的旱烟袋。
烟袋是老婆子用蓝布缝的,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梅花,烟袋杆是山里的硬木做的,有二尺长,铜烟锅子磨得锃亮,烟嘴是牛角的,被他含得光滑温润。
他把烟丝倒在烟锅里,用手指按实,再掏出火柴,“嗤”的一声划着,火苗舔着烟锅,烟丝“滋滋”地冒起烟来。
他吸一口,烟从嘴里吐出来,绕着他的脸转一圈,又慢慢散开,飘到槐树上,惊飞了几只躲在树叶里的麻雀。
这时候,院子里的七个娃,就会围过来,像一群小麻雀,叽叽喳喳地问:“爹,你这件外套,真的是护林员时穿的吗?”
“爹,你在林场里,真的见过熊瞎子吗?”
“爹,山里真的有宝贝吗?”
老潜就笑着,用烟杆指了指最大的那个娃,说:“虎行,你是大哥,来给弟弟妹妹们讲讲,爹以前跟你说过的,关于林场里的事。”
大儿子潜虎行,今年十八,生得最像老潜,身材高大,肩宽背厚,脸膛黝黑,眉毛浓,眼睛亮,只是性子比老潜沉,不爱说话,却总把弟弟妹妹护得紧。
他听见爹叫他,就蹲下来,让最小的伏来坐在自己腿上,慢慢地说:“以前爹在林场,负责看后山的林子,有一次遇见只熊瞎子,爹没跑!拿着柴刀,站在树底下,熊瞎子看爹不怕它,就走了。”虎行一边用手比划着,一边生动地描述,来潜逃得开心连抽了几口烟,眼里满是欣慰。
“哇!爹好厉害!”六妹潜郭莉,今年十岁,眼睛大,皮肤白,梳着两个小辫子,听见这话,赶紧拍手,又凑到老潜身边,仰着小脸问:“爹,山里的宝贝是什么样子的啊?是不是像书里写的,闪闪发光的?”
老潜摸了摸郭莉的头,吸了口旱烟,说:“山里的宝贝不是闪闪发光的,是能让人安心过日子的东西。
比如,雨后的灵芝,能治病。
开春的兰花,能换钱。
还有长了几十年的枯木,能做家具,给你们娶媳妇、嫁姑娘。”
他说的是真心话。
早年在林场,老场长跟他说过,山里的宝贝,不是金银珠宝,是山林的馈赠,只要好好护着山,山就不会亏待人。
所以这些年,老潜进山,从不砍活树,只捡枯木。
从不采没长成的灵芝,只摘那些伞盖撑开、颜色深红的。
兰花也只挖一两株,从不刨根,怕毁了山里的种。
二儿子潜蓝汀,今年十六,性子跟虎行截然相反,生得瘦高,脸膛白,眼睛圆,走路带风,说话嗓门大,像个炮仗,一点就响。
他听见老潜说宝贝,就凑过来,晃着老潜的胳膊说:“爹,我听说,深山里有长了上百年的古木,做出来的桌子、椅子,能卖好多钱,那才是真宝贝!”
老潜皱了皱眉,用烟杆敲了敲蓝汀的手,说:“古木是山里的根,不能动,动了,山就生气了,以后就不给咱们饭吃了。”
蓝汀撇了撇嘴,没说话,心里却不服气,他听镇上的木匠说过,百年古木做的家具,能卖好几百块,抵得上家里大半年的收入,怎么就不能动了?
只是他怕老潜,不敢再反驳,只能转身,拉着五弟笙兔,去院子里玩弹珠。
三女儿潜道雪,今年十四,生得皮肤白,眉眼细,性子却孤僻,不爱说话,总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里,要么蹲在篱笆边,看牵牛花,要么坐在槐树下,用树枝在地上画画。
她听见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,也不凑过来,只是偷偷看着伏来,伏来是家里最小的,今年七岁,长得白净,眼睛亮,喜欢看书,不管是老潜从镇上借来的旧课本,还是村民家的连环画,他都看得津津有味。
四儿子潜百冠,今年十三,生得中等身材,性子稳,不像虎行那样沉,也不像蓝汀那样急,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,却总能做得妥帖。
他看见蓝汀拉着笙兔跑,就赶紧跟在后面,喊:“二哥,慢点跑,别摔着五弟!”
又回头,看见道雪一个人坐着,就走过去,递了块红薯干给她,说:“三姐来吃块红薯干,娘今天晒的,甜得很。”
道雪接过红薯干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四弟”,就低下头,慢慢咬着。
红薯干的甜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,可她心里,却没什么滋味,她总觉得,自己是家里多余的,上有两个哥哥,下有三个弟弟妹妹,爹疼郭莉和伏来,娘疼虎行和百冠,没人疼她。
五儿子潜笙兔,今年十一,生得矮胖,眼睛圆,像只兔子,胆子小,跟在蓝汀身后,像条小尾巴,蓝汀去哪,他就去哪。
他听见百冠喊,就放慢脚步,拉着蓝汀的衣角,小声说:“二哥,四哥让咱们慢点,别摔着。”
蓝汀拍了拍笙兔的头,说:“怕什么,我带你去院子后面,看我昨天抓的麻雀,可好看了!”
院子里的热闹,老婆子都看在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