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教学楼的连廊,西楼抱着一本《西方哲学史》从图书馆出来时,夕阳正把对面的实验楼染成暖金色。他在台阶下站定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,落在篮球场边那棵老槐树下——无言正坐在石凳上,膝盖上摊着速写本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。
风把速写本的纸页吹得掀动,无言伸手按住,指尖不经意间蹭到了旁边的颜料管,靛蓝色在米白色校服袖口洇出一小片云翳。她抬头时恰好对上西楼的视线,睫毛颤了颤,像受惊的蝶。
“画完了?”西楼走过去,把手里的热可可递过去。杯子是上周在文创店买的,印着梵高的星空,他记得无言上次在画展海报前站了很久。
无言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小声道:“刚画完最后一片银杏。”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,画面里是图书馆前的银杏树,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,树影里藏着个模糊的背影,穿着西楼常穿的那件深灰色连帽衫。
西楼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什么,只弯腰捡起她脚边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。叶边已经发脆,脉络却清晰得像幅地图。他把叶子夹进自己的哲学史里,那一页刚好讲到苏格拉底的“认识你自己”。
他们的名字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班主任第一次点名,念到“西楼”时,窗外的梧桐叶正好簌簌落了一地,而念到“无言”时,全班忽然静了半秒——好像这两个词天生就该配着沉默的背景音。
高一那年的辩论赛,西楼是正方一辩,逻辑缜密得像精密仪器,而无言是反方的替补,整场坐在台下,手里转着笔,把双方的论点都记在速写本上。散场时她落在最后,被西楼叫住:“你记的第三点反驳,比我们准备的立论还锋利。”
无言的耳尖红了,把速写本往身后藏了藏:“只是随便画画。”
后来西楼总会在晚自习时,绕到美术教室窗外。无言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画板上的光影从素描的石膏像,慢慢变成水彩的晚霞,再后来,是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——那是西楼在打比赛。
期中考试前的暴雨夜,西楼在教学楼门口遇见没带伞的无言。她抱着画具袋,校服裙下摆沾了泥点,速写本的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。西楼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,自己的肩膀很快湿透。
“你的笔记……”无言看着他怀里抱的复习资料,纸页边缘已经洇湿,“会不会弄湿了?”
“没事,”西楼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显得格外低,“重点都在脑子里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倒是你,画具袋里的颜料,没进水吧?”
无言低头看了眼紧紧抱在怀里的袋子,忽然笑了,眼里盛着路灯的光:“西楼,你好像比我还在意它们。”
那天之后,西楼的书包里多了一把折叠伞,而无言的画具袋里,多了一本记满公式的笔记本——是西楼抄给她的。
十二月的文艺汇演,班里要排《小王子》的话剧。西楼被推去演飞行员,而无言负责舞台布景。排练到深夜,空旷的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无言踩着梯子画星空背景,西楼在下面扶着梯子,听她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
“这里的星子,该再亮一点。”西楼忽然说。
无言低头看他,月光从礼堂的高窗漏进来,刚好落在他的发梢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画的星空,总比别人的亮。”西楼的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,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星球,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重要的东西,要用心看。”
演出那天,当幕布拉开,全场都被背景里那片璀璨的星空惊艳。西楼站在舞台中央,念着台词,目光却越过观众席,落在侧台的无言身上。她抱着颜料盘,嘴角噙着笑,眼里的光比背景里的星星还要亮。
散场后,西楼在后台找到无言。她正低头收拾画具,鬓角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西楼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,烫得像团火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无言抬头,撞进他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映着她画的星空,也映着她的影子。“飞行员先生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的玫瑰,找到了吗?”
西楼没有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片压干的银杏叶,正是深秋那天他捡的那片。叶子背面,用银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小字:“在你画的星海里。”
礼堂的灯渐渐暗下来,只有舞台上方的追光灯还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无言看着那片银杏叶,忽然明白了“西楼”和“无言”的意思——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就像西楼总在她画画时安静守候,就像她的画里,永远藏着他的身影。
就像此刻,他们站在光影里,沉默却胜过千言万语。原来最好的时光,就是你叫西楼,我叫无言,我们在同一所校园里,把彼此藏进眼里,藏进画里,藏进那些没说出口的,温柔的惦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