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周考完,尖子班照常上课,其余班级则开启专项培训。一中一个年级共15个班,以英文大写字母命名,细分为不同类型,分散在不同的教学楼。校园辽阔,楼宇错落,电梯遍布,甚至配有校内通勤车,为了方便学生日常出行。
这节是化学课。何老头拎着仪器走进实验室,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准备训斥纪律,目光扫过教室却没看见纪逾的身影,到了嘴边的火气陡然消了一半,带着几分意外问:“倪裳,纪逾呢?”
“她去办公室了。”倪裳低头做着实验,声音轻细。
“哦。”何老头应了一声,转身开始调试实验装置,实验室里只剩下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。
与此同时,教师办公室里,陈嘉宜正对着纪逾温和地笑:“纪逾,老师听你妈妈说你和毕池彦同学认识?最近有场市教育局主办的奥数竞赛,学校选定你们几个代表参赛,你们既然熟悉,互相照应着也好。”
“老师,让别人参加吧。”纪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,语气平淡。家里的奖杯早就堆得超过了徐女士的收藏品架,再添几个,免不了又是一顿“败家”的数落。
“你也别太谦虚,老师知道你的实力……”陈嘉宜的话没说完,就被纪逾轻轻打断。
“总要给别人一些机会。”
“名额已经定下来了,改不了的。”陈嘉宜语气坚定,却还是放柔了声音,“这周好好准备,放轻松,老师相信你!”说着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
纪逾叹了口气,知道这事没法推脱了。
“报告。”一道清冽的男声从门口传来,两人同时抬眼望去。
毕池彦站在门口,浅棕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如同定制,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,五官轮廓分明得像精心雕琢的玉石。深色瞳孔平静无波,却自带一种吸引人的疏离感,周身还是那副冷淡模样。
“进来吧,谢老师呢?”陈嘉宜问道。
“陈老师,她稍后来。”少年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清冷淡漠,却异常好听。
陈嘉宜又叮嘱了纪逾几句竞赛相关的注意事项,便让她先回教室,留下毕池彦单独沟通。
纪逾上完上午的课,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,便请了下午的假回宿舍补觉。一进门就脱了鞋扑到床上,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。
窗外的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进来,蝉鸣渐渐稀疏,太阳缓缓西沉,天边晕开一片片橘粉色的晚霞。窗台上的绿萝轻轻摇曳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,散在洁白的瓷砖上。安静的宿舍里,只有纪逾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。
不知睡了多久,纪逾被手机不断弹出的微信提示音吵醒。她眯着眼睛点开屏幕,还没看清内容,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“在哪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沙哑,却依旧悦耳。
“宿舍。”纪逾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?”
“睡觉。”
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接着又说:“等会来会堂开竞赛会议。”
“好。”
纪逾挂了电话,撑着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,脑袋却嗡嗡作响,昏沉得厉害。大概是睡太久了,身体还没缓过劲。她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,脚步虚浮地往前走,没注意到脚边堆得高高的习题册,一下子被绊倒在地。习题册哗啦啦全砸在她头上,纪逾吃痛地闷哼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电话竟然没挂,那头传来毕池彦带着疑惑的声音。
“没事。”纪逾揉着额头,咬着牙说道。
“纪逾。”毕池彦的声音突然放大,吓了她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能走吗。”
“没断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抹极轻的笑声,像羽毛轻轻划过心尖。“你在宿舍楼下等一会。”
纪逾此刻也没力气动弹,坐在书桌前缓神。忽然想起自己早上没吃早饭,大概是低血糖犯了,再加上睡了一下午,状态才这么差。
过了半晌,电话再次响起:“下来。”
“嗯好。”
纪逾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。毕池彦站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,看到她这副摇摇晃晃的样子,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动着。
纪逾一眼就看穿他在偷笑,气不打一处来:“笑什么!”
毕池彦转过来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,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笑意,比平时柔和了些许。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着纪逾走得异常缓慢,皱眉问:“你……低血糖?”
“有点,没吃早饭。”
“先去医务室吧。”
“不用,开会要紧。”纪逾逞强地挺直腰板。
“行啊,那你就自己扛着。”毕池彦没再劝说,只是放慢了脚步,跟在她身边。
果然,竞赛会议开到一半,纪逾就撑不住了,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又睡了过去。散会后,毕池彦无奈地扶着她上了校内通勤车,径直去了医务室。
“还好,只是轻微低血糖,没什么大碍。”校医罗诗遇一边给她测血糖,一边念叨,“你们这些学生,老是不爱吃早饭,身体怎么吃得消……”
“谢谢罗阿姨。”纪逾揉着眼睛,声音还有点迷糊。
“纪逾,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?”罗诗遇和徐慧茗是大学好友,每次纪逾在学校有点小状况,徐慧茗总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。
“挺好的,有空你们可以约着聚聚。”
“药记得按时吃,早饭一定要吃!”罗诗遇再三叮嘱。
刚走出医务室,徐慧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语气带着浓浓的怒气:“鱼鱼!你怎么又不吃早饭!不在家就这么糟蹋自己?别以为你在学校我就管不了你!”
“我没事了妈,下次一定注意。”纪逾连忙安抚。
“还想有下次?!给老娘滚回来!”徐慧茗咬牙切齿地挂了电话。
纪逾无奈地收起手机,转头就对上毕池彦似笑非笑的眼神,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出来。
此时的校园道路上没什么人,两人没有坐车,并肩慢慢走着。南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,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。他们像一对形影不离的鸳鸯,又像一对吵吵闹闹的冤家,怎么也分不开。
“毕池彦。”纪逾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脑子一热问道:“为什么给我打电话?小时候你也这么关心我吗?”
毕池彦挑眉,故意摆出一副欠揍的模样:“会议这么重要,虽然你请假了,并且赖老师特意让我会后跟你说。但是都是同学嘛,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参加,要有集体荣誉感,不是吗?”这语气,和纪杭卿简直如出一辙。
纪逾皮笑肉不笑:“那你的集体荣誉感可真强啊,同学。”
毕池彦没接话,只是微微勾起唇角。
纪逾看着他的笑脸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个笑容,她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,只是记忆中那张模糊的小脸,始终无法和眼前这张成熟清俊的脸重合。
她没再说话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,那是毕池彦身上的味道,纪逾一直很喜欢。
晚霞渐渐褪去最后一丝光彩,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,慢慢隐没在校园深处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