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血泊里她笑了,说爱是地狱的名字
那是西厢房最冷的一个雨夜。
窗户缝隙没关严,风卷着雨沫子往里灌,把放在桌角的那件旧婚纱吹得微微鼓起。
苏念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本来是要拆了这晦气的纱裙当抹布,却在拆开腰封夹层时,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个银质的婴儿脚链,年头久了,有点发黑。
她认得这东西,那是母亲生前最宝贝的物件,说是以后要给外孙留着的。
“宝宝……”苏念扔下剪刀,掌心贴在还没显怀的小腹上。
那里很安静,但她觉得有温度。
这五个月被关在这个鬼地方,她想过死,想过同归于尽,唯独没想过这肚子里已经悄悄藏了一条命。
她把那脚链攥得死紧,银棱角硌着手心,疼,但也让人清醒。
“妈妈看见你了。这次,咱们不跑了,咱们活下去。”
刚说完这话,窗外猛地炸了个闷雷,震得玻璃哗啦乱响。
紧接着就是一股子钻心的绞痛,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肚子里,狠狠攥住了一把肉往下拽。
苏念闷哼一声,整个人顺着桌沿滑到了地上。
不是普通的肚子疼。
大腿根湿漉漉的,那是温热的液体。
“来人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她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,手刚伸过去,就看见那截电线断口整齐地耷拉在半空——早两天前就被负责卫生的女佣剪了,说是怕她半夜骚扰少爷休息。
疼。
每一寸骨头都在拆解重组。
苏念咬着牙,指甲抠着地板砖的缝隙,一点点往门口爬。
那几米的路,她爬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“砰!砰!”
她用拳头砸门,砸不开,又用脑门去撞。
“承枭……傅承枭!救命……我肚子疼……”
门外传来打火机的一声脆响,随后是两个保镖闲聊的声音,夹杂着吐烟圈的动静。
“听见没?里面又喊上了。”
“别理。少爷早吩咐过,这女人戏多,上回不是还装晕倒想跑么?让她演。”
“不是演……”苏念嗓子哑了,血顺着腿流到地板上,混着那点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,腥味瞬间散开,“我真的要生了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救救孩子……”
没人理她。
时间像生锈的锯条,在苏念身上来回拉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她已经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的时候,走廊尽头终于响起了皮鞋踩水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沉稳,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。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傅承枭站在门口,走廊昏黄的灯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,正好盖住了苏念那一小滩血迹。
他穿着黑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的手臂线条冷硬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
苏念像看见了唯一的浮木,满是血污的手伸过去,想要抓他的裤脚:“承枭……孩子……真的是你的……”
傅承枭没躲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眉头皱得很紧,像是在看一袋不得不处理的垃圾。
程姨这时候才披着雨衣冲过来,一眼看见地上的血,吓得手里雨伞都扔了:“哎哟我的天!少爷,这血……这不行啊!大小姐脸色都青了,这是要早产,再不送医院是一尸两命啊!”
“送医院?”傅承枭嗤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进眼底。
他蹲下身,用那只夹着烟的手捏住苏念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:“苏念,林婉清死的那天,也是这么哭着求我,说她没撒谎。你现在的演技,倒是得了她的真传。”
苏念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不过是想用个野种绑住我。”傅承枭松开手,嫌恶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,“既然这么想生,就在这生。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转身就走。
“傅承枭——!”
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像是某种小兽临死前的哀鸣。
傅承枭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心脏莫名抽搐了一下,那种慌乱感来得毫无缘由。
他下意识想回头,可脑子里闪过的是监控录像里苏念曾经“假装”吞药的画面。
“把门锁好。”他扔下这句冰冷的话,大步走进雨幕,“别让她跑了。”
那一夜,西厢房的灯亮了一宿。
直到次日清晨,雨停了,空气里全是泥土翻新的味道。
程姨强行撞开了房门。
屋里的景象让她两眼一黑,差点没晕过去。
地板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,蜿蜒成一条河。
苏念昏死在床边,手里死死攥着一只还没巴掌大的婴儿袜子,那是她昨晚在剧痛中,用牙齿咬破枕头套扯下来的布条,胡乱缠成的。
医生是被蒙着头带进来的,检查完后,摘了口罩,背对着程姨直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没了。子宫破裂大出血,再晚十分钟,大人也得凉。这得遭了多大罪啊……”
这消息没敢大声传,但还是像风一样钻进了主楼的书房。
傅承枭正拿着钢笔批文件。
听到“没了”这两个字时,那支限量版的钢笔“啪”一声,笔尖直接戳穿了厚厚的合同纸,墨水溅开,像一朵炸开的黑色血花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想去西厢,脚迈出去一步,却又像被钉子钉死在原地。
“少爷,是不是备车送医院?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。
傅承枭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,那是失控的前兆。
但他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把那种恐慌压成了暴戾:“送什么医院?封锁消息。没我的允许,谁也不准把她带出去。”
他是傅承枭,他不能被一个骗子左右情绪。绝对不能。
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的,照在苏念脸上,显得她像个透明的纸人。
她醒了。
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聚焦。
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花纹,足足看了一个小时。
傅承枭就坐在床尾的阴影里,盯着她看。
他想解释,想说如果你不撒谎我也不会这样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沉默。
苏念忽然动了。
她侧过头,那双曾经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,此刻是一潭死水。
她看着傅承枭,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扯开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谢谢你啊,傅承枭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含着沙砾。
傅承枭心脏猛地一缩:“你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清……”苏念慢慢抬起手,将那只染血的“袜子”贴在左胸口,那是心脏跳动的位置,“原来地狱是有名字的。它的名字,叫‘爱你’。”
傅承枭瞳孔剧烈震颤,他想站起来吼她,想让她闭嘴,可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
那个笑容,太刺眼了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,正在一点点割开他名为理智的防线。
苏念不再看他,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嘴里轻轻呢喃:“宝宝,妈妈带你走。这次,只有咱们俩。”
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,无声无息。
而在那被汗水浸透的枕头底下,压着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页。
没人注意到,纸页的边缘已经被揉得稀烂,隐约露出几个用血写的小字——那是某种复杂的、精密的路线图的一部分。
火种已经埋下,只等风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