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二天的阳光,依旧热烈得有些蛮不讲理。
沐时言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的。他坐到了自己的新座位上——虽然这个过程依旧伴随着他标志性的拖拉椅子和一脸“全世界都欠我钱”的不爽表情。
他的新同桌,季南风,已经端坐在那里。课桌上,课本、文具摆放得一丝不苟,像用尺子量过。他正低头看着英语单词卡,晨光透过窗户,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听到旁边的动静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沐时言的到来,只是风吹动了书页,无关紧要。
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更让沐时言憋闷。他像个鼓足了劲的皮球,却一拳砸进了棉花堆,无处着力。
他重重地把书包塞进桌肚,发出不小的声响,试图引起注意。季南风翻动单词卡的手指顿了顿,依旧没抬头,只是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,似乎嫌这噪音打扰了他的清净。
沐时言更气了。
他盯着两人桌子中间,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。他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粗头的记号笔,拧开笔帽,然后俯下身,沿着两张桌子拼接的中央线,用力地、狠狠地划下了一道粗黑的直线!
“刺啦——”笔尖划过粗糙的木质桌面,声音刺耳。
一道歪歪扭扭、却意图无比鲜明的“三八线”,赫然出现在两人之间。
沐时言画完,直起身,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把记号笔往自己桌上一拍,挑衅地看向季南风。那眼神分明在说:看见没?这是我的地盘,你,不许越界!
季南风终于放下了单词卡。他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条新鲜出炉、墨迹还未干透的丑陋黑线上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惊讶,也没有愤怒,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涂鸦。
看了大约三秒钟,在沐时言以为他要发表什么“破坏公物”的言论时,季南风却只是默默地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擦——那种白色的、高级绘图橡皮。
然后,在沐时言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季南风伸出手,用橡皮擦沿着那条黑线,开始一下一下,极其认真、极其耐心地擦拭起来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力道均匀。橡皮屑簌簌落下,那条嚣张的黑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失。
沐时言:“???”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这算什么?无声的对抗?最高级别的蔑视?
“喂!你干什么!”沐时言忍不住低吼。
季南风头也不抬,专注地擦拭着最后一点痕迹,直到桌面恢复原本的颜色,只留下一片被擦得略显干净的痕迹和些许橡皮屑。他这才停下动作,轻轻吹了吹桌面,然后将橡皮屑拢到手心,丢进了自己挂在课桌旁的垃圾袋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眼看向气得满脸通红的沐时言,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:“桌子是学校的公共财产,不能随意涂画。”
沐时言被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噎得差点背过气去。“我……我画的是我的地盘!”
“你的地盘?”季南风微微挑眉,那眼神清凌凌的,看得沐时言莫名有点心虚,“李老师安排我们同桌,是为了互相帮助。划分界限,不利于交流。”
“谁要跟你交流!”沐时言炸毛。
“比如,”季南风仿佛没听到他的抗议,自顾自地拿起昨天那张便签纸的副本——他竟然还留了备份!——放在桌子中间,“讨论这个。”
沐时言看到那张纸,就像看到了催命符,瞬间蔫了一半。他昨晚对着那几道天书一样的数学题磨蹭到半夜,最后胡乱写了几笔,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。此刻被当面提起,底气全无。
“我……我做了!”他硬着头皮说,声音却小了下去。
“嗯,”季南风不置可否,“早自习后给我检查。”
说完,他便转回头,重新拿起了单词卡,继续他的晨读。仿佛刚才那场关于“三八线”的短暂交锋,从未发生过。
沐时言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又看看中间那条已经被擦得几乎看不见的“界线”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叫季南风的同桌,可能比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难搞。他就像一潭深水,你扔进去再大的石头,他也只是泛起几圈涟漪,很快就恢复平静,深不见底,让你完全摸不清他的路数。
早自习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。班长在讲台上领着读课文,教室里一片嗡嗡声。
沐时言最讨厌的就是早读,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一个时刻提醒他“作业之耻”的家伙。他百无聊赖地翻开语文书,眼皮很快就开始打架。昨晚本来就没睡好,加上这催眠一样的读书声,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。
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,像小鸡啄米。语文书上的字迹渐渐模糊,变成一片晃动的墨点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秒,左边脸颊突然被一个微凉、略带硬度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。
不疼,但触感非常清晰。
沐时言一个激灵,猛地清醒过来,下意识地捂住被戳的脸颊,怒气冲冲地又转向“肇事者”。
季南风依旧目视前方的课本,嘴唇随着朗读声微微翕动,一副认真早读的好学生模样。但他放在桌下的右手食指,却刚刚收回,指尖还若有似无地停留在空气中。
又是这样!
沐时言气得牙痒痒,压低声音:“季南风!你干嘛又戳我脸!” 不知道为什么,他对戳脸这个动作格外敏感,总觉得……有点丢脸。
季南风朗读的声音顿了顿,侧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睡着了。”
“我睡不睡关你屁事!”
“早读时间,不应该睡觉。”季南风的理由永远充分且正当,“而且,脸,比较有效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极其自然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科学结论。
沐时言:“???” 有效?什么有效?叫醒的有效率吗?敢情这家伙是在做实验吗?!
他简直想揪着季南风的衣领问他到底想干什么!但看着对方那副“我只是在履行帮辅职责”的正经脸,以及讲台上班长投来的目光,他只能把一肚子火硬生生憋回去,恶狠狠地瞪了季南风一眼,转过头,用力地把书竖起来,试图挡住对方的视线,也挡住自己气得发烫的脸。
他决定无视这个讨厌的家伙!
然而,季南风的“季氏叫醒服务”显然已经形成了标准化流程。在接下来的早读时间里,每当沐时言的精神开始涣散,脑袋将沉未沉之际,那微凉的手指总会准时地、轻轻地戳上他的左脸颊。
有时候是食指,有时候是中指,力度均匀,位置精准,仿佛经过严格计算。
沐时言从最初的暴怒,到后来的憋屈,再到最后,几乎有点条件反射了——一感觉到那熟悉的触感,他立马一个激灵坐直,比任何闹钟都管用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季南风是不是在他脸上装了感应器!
周围的同学也渐渐注意到了这对新同桌之间诡异的互动。看着沐时言被学霸季南风用一个“戳脸杀”治得服服帖帖,想睡不敢睡,想怒不敢言的样子,想笑又不敢笑,只能互相交换着忍俊不禁的眼神。
早自习终于在沐时言感觉自己的左脸颊快要被戳麻了的时候结束了。
下课铃一响,沐时言立刻像逃离魔窟一样跳起来,想往教室外冲。
“作业。”季南风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响起。
沐时言脚步一僵,不情不愿地磨蹭回来,从那个皱巴巴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更加皱巴巴的作业本,啪地一声拍在季南风桌上,动作粗鲁,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:“喏!做了!”
季南风没在意他的态度,拿起作业本翻开。
沐时言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。那几道题,他确实是“做”了,但过程惨不忍睹,答案更是驴唇不对马嘴。
季南风的目光在作业本上快速扫过。沐时言看到,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虽然很快又舒展开,但沐时言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……无奈?或者说,是对于人类竟能写出如此答案的一丝困惑?
沐时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已经做好了被嘲讽或被教育一顿的准备。
然而,季南风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合上作业本,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,然后,在沐时言惊恐的注视下,开始在他的“杰作”旁边,工工整整地写起了详细的解题步骤。
他的字迹清隽有力,步骤清晰,一步步推导,甚至还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知识点和易错点。
沐时言看着那逐渐被红色字迹填满的空白处,愣住了。他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,来的却是这种……沉默的、细致的、甚至称得上“温柔”的纠正?
这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!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,棉花没反应,反而把你拳头包住了,让你浑身不得劲。
“这里,写错了。”季南风指着其中一步,声音平静无波
沐时言胡乱地“嗯”了一声,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放学后,我把类似的题型整理一下给你。”季南风继续说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“今天的内容,不能再拖了。”
沐时言:“……”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,越挣扎,缠得越紧。反抗无效,抗议无效,连摆烂似乎都激不起对方的情绪波动。这个季南风,到底是什么做的?
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。
沐时言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,看着旁边已经准备好下节课课本、坐姿端正的季南风,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初三生活,产生了一种深切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