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时言冲出教室后,并没有去厕所或者小卖部——他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来消化这口堵在胸口的闷气。他径直穿过走廊,推开消防通道略显沉重的门,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。
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天台的水泥地上,晒得地面发烫。一阵热风吹来,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和楼下车棚里自行车棚铁皮顶反射的刺目光斑。沐时言走到天台边缘,手肘撑在有些锈迹的栏杆上,俯瞰着下面变得渺小的操场和稀疏的人影。
他从皱巴巴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压得变形的香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又摸索着找打火机。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冲入肺腑,却奇异地让他翻腾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“妈的……季南风……”他含糊地骂着,烟雾从鼻孔和嘴角逸散出来。“装什么大尾巴狼……还帮辅……检查作业?告老师?呸!”他越想越气,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通风管道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惊起了不远处围墙上歇脚的两只麻雀。
他回想起季南风那双眼睛。平静,太过平静了。听他炸毛的时候是那样,甚至威胁他的时候,眼底也没什么波澜。就好像自己的一切反应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,或者说,根本引不起他真正的兴趣。
这种被彻底看轻、甚至无视的感觉,比直接的冲突更让沐时言火大。他宁愿季南风跟他吵一架,或者打一架,也好过现在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。
还有那张便签纸……沐时言又摸了摸裤兜,那团纸的存在感格外清晰。他拿出来,再次展开,对着阳光眯着眼看。字写得是真不错,工整清晰,带着一种冷峻的力道。可是上面的内容——“一元二次方程配平法”、“习题册P15-16,例1-5,练习1-8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他荒废的学业和此刻的狼狈。
做作业?还是数学?对他沐时言来说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他上一次认真写数学作业可能还是小学五六年级的事。他习惯性地想把纸团再次扔掉,甚至想点燃烧了泄愤,但手指动了动,最终还是悻悻地又塞回了口袋。季南风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威慑力十足的脸,和“告老师”这三个字,像紧箍咒一样套在他头上。
“啧……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,留下一个黑色的烫痕。看来,这个“监工”是来真的。
沐时言在天台磨蹭到快打上课铃才慢吞吞地下来。回到教室时,他发现季南风已经坐在那里,正低头看着书,仿佛他之前的愤怒离席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又来了,沐时言憋着气,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故意把椅子弄出很大声响。
季南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下午剩下的两节课,一节语文,一节历史。沐时言依旧听不进去,但睡意是被气跑了。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,在课本空白处画着歪歪扭扭的卡通小人,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眼旁边的季南风。
季南风听课很专注,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。他的手指很长,握笔的姿势标准而稳定。阳光偏移,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。沐时言不得不承认,这家伙安静学习的样子……确实有点赏心悦目。呸!赏什么心悦目!这是敌人!是监工!沐时言赶紧在心里批判了自己这种危险的想法。
历史课上,老师讲到某个历史事件,提到了“监控与反抗”的概念。沐时言耳朵一动,立刻觉得这简直就是在形容自己和季南风!自己是追求自由的反抗者,季南风就是那该死的监控!他顿时觉得这历史课亲切了不少,甚至难得地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虽然听完后更加坚定了自己“反抗暴政”的决心。
放学铃声终于响起,如同天籁。
沐时言以最快的速度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,拉链一拉,站起身就要跑。
“沐时言。”
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来了。
沐时言脚步一顿,极其不耐烦地回头:“又干嘛?!放学了!”
季南风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,单肩背着。他走到沐时言面前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便签上的习题,明天早上早自习前,我要检查。”
沐时言简直要吐血:“季南风!你有完没完!我都说了我不做!”
“这是李老师安排的任务。”季南风的理由永远那么充分且官方,“如果你不做,我只能如实反映情况。或者……”他话锋微妙地一转,声音压低了一些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,“你希望我每天放学后留下来,单独‘辅导’你完成?”
单独辅导?!
沐时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空荡荡的教室里,只有他和季南风两个人,对着天书一样的数学题……那简直是酷刑!比直接告老师还可怕!
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,从愤怒到震惊,最后归于一种认命般的绝望。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我做!行了吧!”
季南风点了点头,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。“明天见。”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了教室,背影挺拔清瘦,很快消失在放学的人潮中。
沐时言站在原地,看着季南风消失的方向,半晌,才泄愤似的踢了一脚自己的桌腿,结果疼得自己龇牙咧嘴。
“倒霉!倒霉透顶!”他一边揉着脚趾,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却照不亮他此刻无比晦暗的心情。
回家的路上,沐时言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第一次觉得连去网吧打游戏都没了兴致。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像一块烙铁,烫在他的裤兜里,也烫在他的心上。
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,在经常坐的长椅上瘫了下来。他拿出手机,想找哥们儿吐槽今天的悲惨遭遇,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——太丢人了!被一个“好学生”拿捏得死死的,说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?
最终,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,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和他一样崭新的数学习题册,又掏出了那张便签纸。他瞪着上面“P15-16”的字样,仿佛瞪着生死仇敌。
“一元二次……配平法……”他嘟囔着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烦躁地合上书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完了。沐时言绝望地想。他的高二生活,从今天起,注定要水深火热了。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就是那个叫季南风的家伙!
“季南风……”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、无奈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接下来“对抗”生活的奇异……期待?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夜幕缓缓降临。沐时言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直到路灯亮起,才拖着沉重的步伐,和更加沉重的心情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他的口袋里,那张决定他今晚命运的便签纸,似乎有千斤重。
而此刻的季南风,可能正坐在家里整洁的书桌前,预习着明天的功课。或许,他也会偶尔想起那个炸毛的同桌,想起他明天早上可能会交上来的、不知会是什么样子的“作业”,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几乎看不见的、名为“有趣”的弧度。
在这个开学第一天的夜晚,对沐时言而言——数学作业,真他妈的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