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练功场的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。戚百草正对着镜子练习侧踢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镜子里的少女眼神专注,每一次抬腿都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,只是右腿膝盖处微微隆起的弧度,在紧绷的道服下若隐隐现。
“砰!”
第三次踢空木人桩的侧臂,戚百草踉跄着后退半步,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膝盖。一阵熟悉的刺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。她咬着下唇,将快要溢出的痛呼咽了回去,额上的冷汗却冒得更凶了。
这是去年和贤武那场交流赛留下的旧伤。当时她为了接住方婷宜势大力沉的后旋踢,硬生生用膝盖扛了一下,韧带撕裂的剧痛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。医生说要好好休养,可松柏正是缺人的时候,她哪敢停下来?久而久之,这伤就成了反复纠缠的顽疾。
“别练了。”
戚北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镜子旁,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温水,目光落在她按膝的手上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戚百草慌忙放下手,强装无事地转过身,扯出个僵硬的笑:“没事,就是刚才没站稳。”
“是吗?”戚北风往前走了两步,视线精准地落在她的右膝上,“这里的旧伤,多久了?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戚百草刻意尘封的记忆。她的脸色白了白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腿,嗫嚅道:“没多久……就是小伤。”
“小伤会让你连木人桩都踢不准?”戚北风挑眉,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膝盖,“我看看。”
“别碰!”戚百草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膝盖是元武者的根基,这处旧伤更是她心里的刺,怎么能让别人碰?
戚北风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她防备的眼神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他收回手,将温水递过去:“先喝点水。伤成这样还硬撑,是想彻底废了这条腿?”
他的话很直接,甚至带着点严厉,却让戚百草的心莫名一暖。很久没人这样直白地劝她休息了。师父总说“百草能行”,晓萤只会咋咋呼呼地心疼,只有眼前这个人,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逞强。
她接过水瓶,小口抿着温水,喉咙有些发紧:“可是……馆里需要人。下个月的地区预选赛,松柏要是再没人能出线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戚北风打断了:“就算你现在把腿练断,就能改变现状?”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语气放缓了些,“元武道讲究刚柔并济,不是光靠硬拼就能赢的。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,还谈什么守护道馆?”
戚百草愣住了。这句话,师父以前也说过,可她总觉得那是弱者的借口。直到此刻被戚北风点破,她才恍然发觉,自己这些日子的坚持,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挣扎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她低下头,声音带着点茫然。膝盖的隐痛还在持续,像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。
戚北风沉默片刻,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包。解开一看,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,散发着清苦的气息。“把这个拿去煮了,每天熏洗膝盖两次。”他将布包递给她,“最近别做剧烈动作,我教你几套调理气息的法子,先把伤养好了再说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戚百草捏着布包,指尖触到干燥的草药,心里泛起一阵暖意。他竟然连这个都准备好了?
“以前跟着一位老中医学的,对付跌打损伤还算有用。”戚北风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随手拿出些寻常物事。可戚百草看着他指尖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像是被药杵磨出来的,忽然觉得,这个哥哥的过去,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正说着,范晓萤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急惶惶的神色:“百草!不好了!师父……师父他被人堵在门口了!”
“师父?!”戚百草手里的布包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,拔腿就往外跑。
戚北风眼疾手快地拉住她:“别急,先问清楚。”
“是贤武的人!”范晓萤喘着气,脸颊涨得通红,“好像是张皓带了几个师兄弟,说要找师父讨说法,还说……还说要让松柏把馆址让出来!”
“岂有此理!”戚百草气得浑身发抖,甩开戚北风的手就往门口冲。师父刚回来就被人堵门,这些人简直欺人太甚!
戚北风眸色一沉,快步跟了上去。
道馆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。曲向南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,脸色苍白,咳嗽不止,显然是赶路累着了。他身前站着五六个穿着贤武道服的少年,为首的正是张皓,他双手抱胸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:“曲向南,你还有脸回来?当年靠着兴奋剂赢的冠军,现在还好意思占着松柏这块地?我看你还是趁早把道馆卖了,省得丢人现眼!”
“你胡说!”戚百草冲过去挡在曲向南身前,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师父没有用兴奋剂!那是诬陷!”
“诬陷?”张皓嗤笑一声,伸手就要去推戚百草,“小丫头片子懂什么?当年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,难道还有假?”
“啪!”
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张皓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。
张皓疼得龇牙咧嘴,抬头一看,正是昨天那个让他吃瘪的陌生男人。“又是你?!”他又惊又怒,“你算哪根葱,敢管贤武和松柏的事?”
戚北风没理他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后的几个人:“滚。”
一个字,掷地有声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那几个跟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张皓又惊又怒,挣扎着想要抽回手:“你放开我!我可是贤武的二师兄,你敢动我一下试试?我师兄方廷皓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方廷皓?”戚北风眉梢微挑,抓着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。
“啊——!”张皓疼得惨叫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直流,“疼疼疼!放手!我错了!我马上走!”
戚北风这才松开手。张皓捂着发红的手腕,怨毒地瞪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曲向南,撂下句狠话:“你们给我等着!”说完,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。
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,也渐渐散了。戚百草赶紧扶住曲向南,眼眶通红:“师父,您没事吧?他们没欺负您吧?”
曲向南摆了摆手,咳嗽了几声,目光落在戚北风身上,眼神里带着探究:“百草,这位是……?”
“师父,他是……”戚百草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,“他是我哥哥,戚北风。”
“哥哥?”曲向南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看向戚北风,“你是……北风?”
戚北风对着曲向南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了些:“曲馆长,晚辈戚北风。多年前蒙您照拂百草,感激不尽。”
曲向南定定地看了他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没想到……你都长这么大了。先进屋吧,外面风大。”
进了里屋,曲向南坐在椅子上,喝了口戚百草递来的热茶,才缓过神来。他看着戚北风,眼神复杂:“当年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
戚北风点头:“知道一些。爸妈的事,还有……百草被您收养的事。”
曲向南沉默了。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,戚百草和范晓萤都识趣地没说话。戚百草看着师父鬓角又添的白发,心里一阵发酸。师父这几年为了她,为了松柏,受了太多委屈。
“你这次回来,是想带百草走?”曲向南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点沙哑。
戚百草的心猛地一揪,下意识看向戚北风。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,可如果哥哥真的要带她走……她舍不得师父,舍不得松柏。
戚北风却摇了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他看向曲向南,眼神诚恳,“我知道松柏现在处境艰难,我想留下来,帮百草,也帮您守住这里。”
“你?”曲向南有些意外,“你会元武道?”
“略懂一些。”戚北风没有夸大,“或许可以帮馆里的学员们做点基础指导。”
曲向南看着他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点头:“也好。只是……委屈你了。”松柏现在这光景,哪还有余力招待外人?
“不委屈。”戚北风的目光落在戚百草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只要能看着她好好的,就够了。”
戚百草的脸颊微微发烫,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药包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很踏实。
傍晚时分,戚北风真的开始指导学员们练习基础动作。他的方法很特别,不像寻常教练那样强调力度和速度,反而更注重呼吸与动作的配合。他示范的踢腿动作看起来并不迅猛,却总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对方的攻击,然后精准地落在破绽处。
“出腿时,丹田要沉住气,膝盖别锁死,留三分余地。”他走到一个总爱用蛮力的少年身后,轻轻在他腰后推了一下,“你看,这样是不是省力多了?”
那少年愣了一下,依着他的话再踢出去,果然觉得动作流畅了许多,力道也更足了。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:“北风哥,你这法子真管用!”
其他学员也围了过来,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佩。戚北风耐心地一个个指点,偶尔示范几个巧妙的卸力技巧,看得众人眼花缭乱。
戚百草坐在场边,看着那个被学员们围住的身影,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。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,就像一道光,照进了松柏昏暗的角落。或许,他真的能给这里带来不一样的改变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接通后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,带着点熟悉的傲慢:“是戚百草吗?我是方廷皓。”
戚百草的心猛地一沉。方廷皓?他怎么会给她打电话?
“明天下午三点,贤武馆前的空地,我等你。”方廷皓的声音很冷,“别告诉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,不然,后果自负。”
电话被猛地挂断,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戚百草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,心乱如麻。方廷皓找她做什么?他还知道了北风哥的事?
她抬头看向戚北风,他正低头和一个小学员说着什么,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和。戚百草咬了咬唇,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不能告诉他,她不想给他添麻烦。
夜色渐浓,学员们都离开了,练功场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俩。戚北风正在收拾散落的护具,戚百草走过去,轻声说:“哥,谢谢你。”
戚北风抬头看她,笑了笑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留下来。”
“傻瓜。”戚北风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自然又亲昵,“我说过,我会守着你的。”
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戚百草看着戚北风温和的侧脸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她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,一场新的风暴,已经在悄然酝酿了。而这一次,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