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突然倒流。
伊芙·塞拉斯站在铜桥第七根蒸汽柱旁,听见雾层深处传来"咔哒"一声脆响,像有人把世界的发条往回拨了一格。紧接着,整条"鸢尾花街"从雾的背面被翻了出来——石板路还带着一八八九年的马粪,煤气灯啪嗒啪嗒地点亮,灯罩里爬满黑色水蛭。
她拔出义肢里的第一枚银针,上膛,屏住呼吸。
街尽头,穿绛紫色睡袍的女人缓缓转身,胸口别着十年前随棺材一起埋下的蓝宝石胸针。
"伊芙。"女人声音柔软,像隔着一层厚呢绒,"妈妈给你带了一件礼物。"
她摊开手,掌心里躺着一枚仍在跳动的小型钟表,表盘上没有数字,只有一圈正在闭合的瞳孔。
伊芙没有上前。她抬左臂,将银针对准女人的眉心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缝,像被利器沿颅骨缝隙划开,又被线草率缝合。这是"雾返者"最明显的特征:他们回来,却并非完整。
"别开枪。"女人叹息,"雾会疼。"
话音落地,整条街骤然暗了一度。煤气灯火焰缩成豆大,浓雾像湿布贴上皮肤。伊芙听见自己机械心脏的齿轮"嗒"地轻响——那是内置警报,提示附近出现高浓度未知蒸汽。
"名字。"她冷声说。
女人偏头,似在回忆,瞳孔却扩散成两枚黑色月轮。
"艾琳·塞拉斯。"她微笑,"你的母亲。"
"证明。"
"你七岁那年,偷了实验室的汞齐球,藏在玩偶熊肚子里;九岁,把父亲的怀表扔进雾井,因为表盖里藏着妈妈的照片;十一岁——"
"够了。"伊芙喉头发紧。这些事,档案里都没有。她左手微颤,银针的击锤已压到临界。
女人却在这时把掌心的钟表抛来。银光一闪,伊芙下意识接住。金属表盘贴着她的机械指节,竟像活物般搏动,发出与心跳同步的"咚、咚"。一圈瞳孔随之收缩,指向雾的更深处。
"倒计时开始。"女人轻声道,"七天后,雾会醒。别解剖它,伊芙,它会先解剖你。"
说完,她往后退了一步。煤气灯"啪"地炸裂,玻璃碎片被雾吞噬,连坠地的声响都被吸走。女人的轮廓在暗处溶成一抹绛紫水渍,随后整条鸢尾花街像被巨手揉皱,发出湿淋淋的"哗啦"声,重新折叠进雾的背面。
世界恢复寂静,仿佛从未有街道归来,也从未有母亲出现。
只有伊芙掌心的钟表仍在跳动,秒针是一根细小黑触手,顺时针爬行,却在每走完一圈时自行折断,再生,再折断。表盘下方,一行微雕小字在雾光中隐约浮现:
"Δ=7 雾醒系数:不可解剖。"
她抬头望向雾层,铜灰色的穹顶低垂,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远处传来蒸汽轨道的尖啸,提醒她城市仍在运转,时间仍在向前——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开始逆向而行。
伊芙把钟表塞进内袋,拉紧风衣领子,转身朝雾港解剖局的方向走去。风掠过铜桥,卷起细碎雾丝,在她身后凝成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,静静睁开。
倒计时,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