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零九分,伊芙推开解剖局黑铜大门。
门厅的煤气灯常年镀着一层灰,灯光像被稀释的牛奶,落在地面拼成歪扭的影。空气里浮着熟悉的消毒味——碘酒、齿轮油、再加一丝极淡的腐甜,像把苹果搁在铜棺里闷了三天。
她没走升降梯,而是沿螺旋铁梯直下负三层。那里是“返者收容室”,也是整条雾港最冷的地方。冷,并非温度,而是声音被抽干后的真空感:每一次呼吸,都先被铁墙吸走,再被吐出一截短促的回响,仿佛有人贴在你背后,学你喘气。
值班学徒洛伦佐正趴在登记台打盹,半张脸埋进一本《蒸汽外科礼仪》。伊芙用义肢叩了叩台面,三声,像上膛。少年猛地弹起,鼻尖沾着墨水。
“塞拉斯小姐!我、我没睡——”
“把‘鸢尾花街’的档案给我。”她顿了顿,补一句,“最新那卷,倒流版。”
洛伦佐愣了半秒,显然第一次听见“倒流”这词被正式说出口。但他足够聪明,没多问,转身钻进档案升降柜。片刻,抱出一只暗绿色铁匣,匣面烙着临时火漆——一轮被交叉锁链贯穿的月亮,旁边是局长手写批注:
Δ=7 绝密 非剖勿启。
伊芙用拇指碾碎火漆,掀盖。里面没有纸质档案,只有一块拇指大的铜版,刻着细密孔洞,像旧式钢琴纸卷。她把铜版插进义肢腕侧的读取槽,齿轮“嗒嗒”咬合,信息直接转成脉冲涌入视神经——
【代号:鸢尾花街·倒流】
【返者数量:1】
【身份:艾琳·塞拉斯,前皇家科学院雾象学家,死亡记录:1889.11.14,心脏衰竭】
【特征:第三只眼未启,倒计时语句完整,赠与物:活体钟表】
【危险评级:???】
【备注:局长亲批——“禁止单人审讯,禁止深夜解剖,禁止与钟表对视超过四秒。”】
她读到最后一行,眼前突然一黑,像有人关掉煤气灯。黑暗里,只有自己机械心脏的“嗒—嗒”声,被无限放大。紧接着,耳畔响起母亲那句低语:
“别解剖雾,雾会解剖你。”
伊芙猛地阖上铁匣,黑暗退去,灯依旧亮。洛伦佐担忧地看她:“小姐,你的左眼在流血。”
她抬手擦了擦,指尖一抹银,不是血,是极细的汞齐珠——机械义体过载时才会分泌的冷却液。看来,刚才那阵脉冲让颅内压瞬间飙高。
“给我准备‘深潜间’,全套防雾甲,再加一盏石英卤素灯。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订下午茶。“天一亮,我要剖开那块钟表。”
“可局长的禁令——”
“禁令写的是‘禁止深夜解剖’。”伊芙转身,风衣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,“现在,是凌晨四点十五分,算清晨。”
洛伦佐张了张嘴,最终把劝阻咽回肚子。他清楚,在雾港解剖局,伊芙·塞拉斯的名字就是特批通行证。只要她肯承担后果,没人能阻止她打开任何一扇铁门——哪怕门后藏着正在跳动的、属于雾本身的心脏。
负五层,“深潜间”。
四壁嵌满抛光镍板,能把人的影子拉成扭曲长蛇。中央是一张可倾式解剖台,台面凿有细密引流槽,像干涸河床。伊芙把钟表固定在磁钳上,戴上放大护目镜,打开石英卤素灯。一道冷白柱形光瀑砸在金属表盘,那些细小触手瞬间蜷缩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“吱——”。
她不为所动,旋转磁钳,让表盘侧立。灯光透进裂缝,可见内部并非齿轮,而是一团半透明的蓝雾,被细丝缠成心脏形脉动。每一次跳动,都有一粒更细的蓝雾沿表冠逸出,像孢子,又像眼球里的色素。
伊芙抽出第一支探针,直径不足头发三分之一,中空,内注稳定剂。她瞄准蓝雾最浓的节点,缓缓刺入——
“叮。”
不是金属撞击,是脑海里直接响起的声音,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敲了一下钟。随之而来的,是画面:
——铜桥,雾夜,年幼的伊芙被女人牵着手。女人弯腰,在她掌心放下一枚相同却更小的钟表。
“如果哪天妈妈不见了,你就让时间倒退,街会回来,我也会回来。”
“时间怎么倒退?”小伊芙问。
“把雾吸进肺里,再吹向过去。”女人笑,唇色紫得发蓝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探针断了,断口渗出同款蓝雾,顺着解剖台引流槽极速下窜,凝成一只微缩瞳孔,直勾勾盯向伊芙。
她猛地后退,碰翻器械盘。镊子、剪、银针哗啦坠地,声音却被镍墙瞬间吸走,房间再次陷入那种令人耳鸣的真空。
瞳孔开始膨胀,边缘长出细小触手,像海葵在涨潮。伊芙意识到,只要它再涨一圈,就会把自己“看”进去——像此前那些失踪的街道一样,被雾反向解剖。
她抬左手,义肢虎口弹出最后一根未上膛的银针,针芯注满高浓度碘汞齐。没有犹豫,对准瞳孔中心,扣动击锤——
“嘭!”
不是爆炸,是光。蓝雾被碘汞齐瞬间晶体化,凝成无数细碎蓝宝石,噼里啪啦落在台面,像下了一场冷色冰雹。瞳孔缩成黑点,最终“啵”一声消失。
解剖台重新安静,只剩那块表,外壳裂开,内部蓝雾被抽空,露出真正机械:一枚极小极精致的铜质齿轮,齿牙形状竟是缩小版的鸢尾花。
伊芙摘下护目镜,额角满是冷汗。她用镊子夹起齿轮,对着灯光转动。齿牙咬合处,刻着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字——
“Day 6”
倒计时,还剩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