齿轮在伊芙指间转过第三圈时,墙壁内的蒸汽管忽然发出一阵痉挛式咳嗽——像老人被浓痰堵住喉咙,接着整排煤气灯闪成血色。
她盯着齿牙上的"Day 6",那行微雕竟随灯光渗出一层潮湿蓝雾,沿着镊子爬向她的皮肤。雾丝冰凉,带着铁锈与苹果核的甜腐味,所过之处,血管在腕内侧浮现出细小倒计时:05:59:59。
"把我自己也写进表盘?"伊芙冷笑,甩手把镊子抛进消毒酒精。火焰"轰"地窜起半尺高,蓝雾被烧得噼啪作响,却未消散,而是凝成一只无瞳眼球,悬浮在火苗上方,直勾勾看她。
眼球没有说话,只是眨了一下——或者说,世界替它眨了一下。瞬间,深潜间的四壁镍板全部变成镜面,映出无数个伊芙,每个影像都比她慢半秒,像被剥落的时差。
"幻视等级三,雾孢寄生。"她迅速判断,扯开衣领,把义肢左臂的冷却阀手动拧到最大。白色蒸汽从肘关节喷出,像一把侧刃,将镜面与倒计时一并斩断。所有影像碎成银粉,眼球发出婴儿啼哭般的"吱——"后消失。
灯恢复正常,只剩酒精灯在静静燃烧,仿佛刚才一切只是碘汞齐过量导致的神经性幻觉。但伊芙知道,那不是幻觉——她的左腕内侧,仍留着淡蓝数字:05:57:12。
倒计时在皮肤下,走动无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铜质齿轮塞进真空管,贴好封条,用红笔标记:Δ=6,活体污染,禁止出库。随后转身离开深潜间,脚步比来时更快。
负四层,局长办公室。
黑铜门半掩,里面传出老式留声机的声音——不是音乐,是潮汐,偶尔夹杂金属断裂的脆响。伊芙没敲门,推门直入。局长史坦利·古德温背对门口,站在落地窗前,看下面雾港的灯火。他身材高大,却穿一套过时的晨礼服,领口别着一枚微型气压表,指针始终停在风暴前夜。
"你打开了那块表。"他开口,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"我得到了新坐标,Day 6。"伊芙把真空管放在桌面,"还有,雾孢可以寄生到调查员身上,直接写入皮下倒计时。"
古德温转身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疲惫。"看来轮到你了。"
"什么意思?"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旧档案,封面写着《雾历·倒流者名单》。翻到其中一页,推给伊芙。纸张脆得像焦叶,上面记录着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倒计时天数,以及一行红叉:失败。
她看见最后一个名字——伊芙·塞拉斯,状态栏空白,倒计时:7。
"这份档案十年前就建好了。"古德温低声说,"当时我以为下一个会是我,结果雾选中了你母亲,现在轮到你。"
伊芙指尖发冷。"解决办法?"
"两种。"他竖起两根手指,"第一,在倒计时归零前,找到雾醒节点,把它重新塞回深空;第二——"他顿了顿,"像当年你母亲做的那样,把自己献给它,让时间继续倒流,换城市多活七年。"
"她选择了第二种?"
"不。"古德温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,"她选择了第三种——把雾的一部分封印进你的心脏,然后假死。现在,雾来讨债。"
伊芙下意识按住左胸,那里,机械心脏正平稳跳动,仿佛没听见这段对话。可她知道,雾孢已经在皮肤下扎根,六天后,要么她解剖雾,要么雾解剖她。
"给我权限,我要进'零号深井'。"她抬头,目光如磨亮的银针,"雾从那里呼吸,我就从那里堵上它的嘴。"
古德温沉默片刻,拉开另一个抽屉,取出一枚黑铜徽章——圆环被交叉锁链贯穿,中间是倒悬的鸢尾花。他把徽章别在她风衣领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"那么,别让它看见你害怕。"
伊芙转身,大步离开办公室。门关上的瞬间,留声机里的潮汐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齿轮倒转的咔哒——像世界的发条被谁偷偷往回拨了一格。
她抬手看腕内倒计时:05:47:33。
足够了。
走廊尽头,升降梯的铁栅门正缓缓合拢。伊芙伸手挡住,闪身进入,按下最深处的按钮——B-13,零号深井。
钢索绷紧,轿厢下沉,灯光一路闪烁,像被雾掐住喉咙。下降过程里,她拔出最后一根未上膛的银针,把碘汞齐换成空白溶剂,然后在针管内壁刻下一行小字:
Day 6—— 先挖雾的眼睛,再拆它的记忆。
梯门开启,扑面而来的,是带着铁锈甜味的雾。雾层厚得几乎要凝成实体,像无数透明的触手,在灯光下轻轻摆动,等待第一个闯进来的猎物。
伊芙拉低帽檐,把义肢的冷却阀重新拧紧,迈步走入雾中。倒计时在她皮肤下悄然跳动,每走一步,数字就亮一分。
05:46:50。
雾没有回头路,她也不打算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