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-13层,气压低得耳膜发胀。
伊芙踏出升降梯,靴底踩碎一层薄霜——那是雾在零度以下凝成的晶屑,踩上去像踩碎无数细小的牙齿。
井口就在前方。
直径十米的黑铁圆环嵌在地面,环壁布满倒钩形铆钉,像一张咬死的嘴。嘴中央,雾被吸成漩涡,发出极轻极长的“咝——”,仿佛有人贴着地底耳语。
伊芙半蹲,把银针插入井沿缝隙,针尖朝下,空管里预抽了半格真空。一秒后,针管内壁浮出淡蓝刻度:雾浓度47%,活性等级Ⅲ——足够把一条街的钟表全拧回昨天。
她拔出针,甩进腰包,抬手看腕内倒计时:05:39:07。
“还剩五分之一个夜班。”她自嘲,随后解开风衣扣,露出左臂义肢。肘侧暗格弹出一卷细索——镍钛合金,表面镀银,末端是三棱锚钩。她把锚钩扣在井沿铆钉上,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际,戴上护目罩,纵身跃入雾涡。
下落五米,光线被吞尽。
下落十米,声音开始倒流—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先出现在耳后,再撞回胸腔。
下落十五米,雾突然变稠,像液态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在肺里凝成细小冰碴。就在冰碴即将合拢的一瞬,脚踝猛地一紧:绳索到底。
她悬在虚空,周身是无边无际的暗蓝。没有上下,也没有前后,只有一条垂直的雾柱在缓缓旋转,像巨兽的喉咙。
伊芙抬左臂,义肢背侧弹出石英卤素灯。光柱劈开雾幕,照出三米外一块倒悬的平台——旧式铸铁栈桥,锈迹斑斑,却挂着崭新的路牌:鸢尾花街 1899。
她甩出第二根锚钩,勾住栈桥栏杆,借力荡过去。靴底踏上铁板的一霎,整条栈桥发出“咚——”的回音,像心跳被放大后又被雾反抛回来。
平台尽头,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家门:橡木,铜把手,门牌号14。她认得——十年前,母亲就是在这扇门后“病逝”。
倒计时04:58:22。
伊芙没有推门,而是蹲下,用银针挑开门底缝隙。一缕雾丝钻出,顺着针身爬上她的护目镜,凝成一只极小的眼球,瞳孔里映出她六岁时的脸——缺门牙,抱一只破旧玩偶熊。
眼球对她眨了一下。
咔嚓。
门锁自己开了。
门内是黑,却比雾更黑,像被墨汁灌满的盒子。伊芙深吸一口气,碘汞齐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她迈步而入。
一步,黑暗褪去,灯光亮起——煤气灯,1889 年款,灯罩里爬满黑色水蛭。
两步,墙壁浮现,淡绿碎花墙纸,墙角儿童椅上的玩偶熊正盯着她,左眼是铜纽扣,右眼却是倒计时:04:55:00。
三步,母亲的声音在耳后响起,温柔得像刚烫好的茶:
“伊芙,把雾关上门,别让它跑出去。”
她猛然回身,门已消失,只剩一堵墙,墙上挂着那枚蓝宝石胸针——胸针后是一面镜子,镜里映出母亲,也映出伊芙,却不在同一时空:母亲年轻,伊芙幼小,两人并肩坐在餐桌前,切一块布满雾丝的蛋糕。
镜框下方,一台座钟滴答行走,秒针是蓝色触手,每一次摆动,都把镜中伊芙的年龄往回拨一岁。
04:52:11。
“幻觉。”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让大脑瞬间清醒,抬手一枪——银针穿透镜面,玻璃碎成银粉,幻景炸裂,只剩黑暗里一座孤零零的电梯:黑铜栅门,按钮B-13。
电梯门开着,像在等她。
伊芙踏入,按下最深一层——B-99。
门合拢的瞬间,电梯壁渗出蓝雾,凝成一行字:
Day 6,谢谢你回家。
缆绳骤松,轿厢狂坠,失重把她钉在天花板。灯闪三下,灭。
黑暗里,只剩倒计时在皮肤下疯狂奔跑:
04:49:33
04:49:32
04:49:31……
坠落尽头,“当——”一声巨响,轿厢停住,门却未开。伊芙用义肢强行掰开栅门,缝隙外,是雾的真空——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一条笔直的铜轨,通向更黑处。
铜轨中央,摆着那枚从她口袋里消失的铜质齿轮,齿牙上换了新字:
Day 5——
欢迎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