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轨尽头,时间像被折叠成一条细线,只剩下一声心跳的间隙。
04:49:30。
伊芙弯腰去拾齿轮,指尖刚触到齿牙,铜轨突然下陷——不是断裂,而是整片空间同步下沉,像幻灯片换片,一帧暗,一帧亮。
再睁眼,她已站在雾的背面。
这里的天是倒置的深井,地是裂开的钟表盘。每一道裂缝都喷出淡蓝雾丝,在半空凝成数字:04:49:29、04:49:28……倒计时像被剥落的墙皮,一片片飘到她脚边,化作细小齿轮,钻进靴底,顺着小腿爬上机械心脏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校对声。
伊芙甩开义肢冷却阀,白汽横扫,把齿轮逼退。它们不甘地尖叫,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,随后重新溶进雾里。
前方,铜轨继续延伸,却变成单轨,两侧悬空。轨面刻着鸢尾花浮雕,花心是空的,正好嵌进那枚铜齿轮。她把齿轮按进去——
“嗒。”
花心里长出一根蓝雾针,像指南针,指向铜轨尽头一座倒悬的钟楼:塔尖朝下,钟面朝上,指针逆行,每一次跳动都撕下一截夜幕,露出其后更深的黑。
伊芙沿着单轨前行,雾丝在耳边低语:
“再往前一步,你就不是访客,是零件。”
她听而不闻,脚步稳得像在解剖台旁数肋骨。倒计时顺着皮肤爬进锁骨,在颈动脉汇成一行发光文字:
04:45:00。
还有四十五分钟——或者说,还有整整一天被提前支取。
走到铜轨末端,倒悬钟楼的巨门近在咫尺。门是铁铸,却用雾做铰链,开合无声。门楣上嵌着那枚蓝宝石胸针,宝石里封着一只微缩瞳孔,正随她心跳收缩。
伊芙抬手,用银针尖去挑宝石。针尖刚触到表面,瞳孔突然裂开,化成一条缝——门缝。
“进来。”母亲的声音从缝里溢出,像雾做的手,拽住她的领口。
门后不是房间,是一口井,一口垂直向上的井。井壁嵌满钟表,表盘一致倒转,秒针是蓝雾触手,齐齐指向她。时间在这里被拆成零件,又被胡乱拼装。
井底——或者说井顶——悬着一座手术台,白瓷面,四副皮带扣,空荡却血迹斑斑。台旁立着一架老式雾象记录仪,铜制笔杆在纸带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,像心跳停止后的遗容。
伊芙被雾丝托举,升至台边。记录仪突然开口,声音是机械齿轮摩擦出的母亲语调:
“伊芙,躺好。轮到雾解剖你了。”
皮带自动扬起,扣住她四肢。义肢被强行冷却,关节锁死。她成了一只待拆的钟。
倒计时04:38:12。
记录仪的铜笔转向,笔尖对准她左胸,沿着机械心脏外壳画出第一道切割线——冷白雾丝紧随笔迹,渗入钛合金缝隙,像麻醉,也像标记。
伊芙深吸一口气,突然笑了。
“妈,你教过我——”她咬牙,义肢指节“嘭”地弹开隐藏阀门,高浓度碘汞齐蒸汽瞬间喷出,与雾丝混成蓝白闪电,“——先拆笔,再拆画。”
闪电劈在记录仪上,纸带“嘶”地自燃,火舌顺着雾丝反卷,瞬间点燃井壁半数钟表。倒转指针纷纷熔断,爆出密集脆响,像一场反向烟火。
皮带松了。伊芙翻身落地,一把扯下燃烧纸带,火光照出她冷白的脸。
“Day 5,”她把火带抛向空中,火星如雨,“提前结束。”
火光坠落,井壁崩裂,倒悬钟楼发出垂死齿轮的哀鸣。空间再次折叠——
一亮,一暗。
她已站在B-99层入口,手中多了一枚新的齿轮,齿牙上刻着:
Day 4—— 时间在你身后。
回头看,铜轨断了,雾井被火封死,只剩火舌在舔舐黑暗。
倒计时04:30:00。
还有四天,却像只剩四小时。伊芙把齿轮塞进腰包,拉紧风衣,转身走向更深处。
前方,一条螺旋铁梯垂直向下,梯级间没有支撑,孤零零悬在雾里,像被抽走骨头的脊椎。
她一步两级,银靴跟踏出清脆“铛铛”,节奏坚定——
04:29:59
04:29:58
04:29:57……
每走一步,倒计时便亮一分;每亮一分,雾便退一尺。
退到最后,梯底现出一扇低矮铁门,门牌锈得只剩一个字母:
M。
Mother,或者Monster。
伊芙抬腿踹门,门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“吱——”。
门后,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维多利亚厨房:炉火青蓝,锅里煮着苹果,甜腐味浓得化不开。料理台放着一只玩偶熊,左眼铜纽扣,右眼空洞,却用雾丝缝成倒计时:
04:25:00。
炉火旁,母亲背对她站立,手持长柄勺,慢慢搅动那锅已煮了十年的苹果。
“饿了吗?”母亲问,声音像隔一层厚呢绒,“吃完这一口,你就回到六岁那年,没有雾,没有解剖局,也没有机械心脏。”
伊芙握紧银针,指节发白。
“ Day 4 ,”她轻声答,“我不吃回头饭。”
话音落地,锅里的苹果突然全部裂开,每颗果核都是一枚微型齿轮,齿牙上刻着同一句:
Day 4—— 母爱即解剖。
母亲转身,脸仍是十年前的温柔,却从眉心裂出一道缝,缝里伸出蓝雾触手,像第三只眼,也像手术刀。
“那就让我爱你,”她说,“爱到零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