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芙后撤半步,靴跟踢倒一只矮凳,发出空洞的回响——像有人在地下应答。
母亲额心的裂缝继续下延,越过鼻梁、嘴唇、锁骨,直到胸骨处才停。蓝雾溢出,却没有散开,而是凝成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,刀柄仍是她握着的长柄勺,勺面滴落煮烂的苹果,落地变成细小齿轮,四散爬向伊芙的靴底。
倒计时悬在厨房穹顶:04:22:40。
“别怕,”母亲的声音从裂缝里透出,带着湿铜味,“只是剥开外壳,让真正的你出来透风。”
伊芙抬左臂,义肢肘侧暗格弹下最后一支银针——空管,无药液。她反手把针管插进腰包,抽出的是那枚火燎过的纸带,残端仍带火星。她迅速把火星吹旺,对着雾刀迎上去。
火与雾相撞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爆裂。雾刀被灼出一个洞,却瞬间愈合,像水面回拢。母亲另一只手已扬起,五指裂成五条触手,分别扣向伊芙的肩、肘、腕、踝、颈——精确、冷静,像教科书上的解剖标准步骤。
触手缠上机械心脏外壳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——冷却阀被强行扭开,白色蒸汽瞬间泄空。伊芙只觉左胸一沉,动力核心失去压强,整条义臂慢了一秒。
就是这一秒,雾刀掠过她右颊,切开一道细缝,血珠没来得及渗出,已被雾丝吸吮,凝成一粒红宝石,嵌在刀锋上。
“第一刀,取血。”母亲轻声数,“第二刀,取骨。”
刀锋转向,直指伊芙锁骨。她猛地矮身,借力滑到料理台下,掀翻整块橡木台面,锅盆纷飞,滚烫苹果雨点般砸向母亲。雾气被热力一灼,稍许迟滞。伊芙趁机把燃烧的纸带塞进玩偶熊空洞的眼眶,火焰“轰”地灌入棉絮,熊腹瞬间鼓起。
“砰——”
玩偶熊炸裂,无数燃烧的齿轮、纽扣、雾丝四散,像一场小型焰火。母亲被火浪推得后仰,裂缝里的雾刀断成两截,化作蓝白蒸汽。
伊芙翻滚到门口,却发现门框已被雾丝封死,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膜,膜外是螺旋铁梯,却像隔在水底,遥不可及。
倒计时04:18:00。
火团渐熄,母亲从灰烬里重新站起,裂缝已愈合,脸色比先前更白,白得能映出伊芙的倒计时。
“火用完了,”她叹息,“该回家了。”
伊芙冷笑,抬手把空银针管扎进自己左臂机械接口,“咔哒”一声,针管与义肢连成临时导管。她另一只手掏出腰包里的新齿轮——刻着“Day 4”的那枚——塞进针管后端,用拇指强行推入。
齿轮顺着导管滑进机械心脏,与主齿轮咬合,发出刺耳金属尖叫。火花四溅,停摆的冷却阀被强行重启,且转速翻倍。白色蒸汽瞬间暴涨,像一条银龙,从她肘侧喷口呼啸而出,直扑母亲面门。
雾与蒸汽绞成漩涡,厨房的四壁开始剥落,墙纸后是无数倒转的钟表,表盘一齐崩裂,指针暴雨般射向中央——目标不是伊芙,而是母亲。
“咔、咔、咔!”
指针把母亲钉在料理台后的壁炉上,雾丝断流,裂缝被银白蒸汽填满。她仍想说话,却只发出齿轮空转的“嗒嗒”。
伊芙走近,抬手按下母亲胸骨上那枚蓝宝石胸针——“咔”,胸针弹开,里面是一粒极小的铜珠,珠面刻着:
Day 3—— 心脏归位。
她取下铜珠,母亲的身体随即灰化,像被抽走底片的影像,簌簌散落,只剩一件绛紫色睡袍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倒计时停在04:15:00,不再走动,像被谁按了暂停。
厨房的门框雾膜随之溶解,螺旋铁梯重现,梯级尽头却不再是来路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铜轨,轨面刻着新的花名:
深井·心室区
伊芙把铜珠收进真空管,拉紧风衣,踏过灰烬,走出门口。她没回头,也没拾起那件睡袍。
铜轨尽头,有光——不是煤气灯的暖黄,而是手术无影灯的冷白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月亮。
她顺着轨道下行,每走一步,左胸的机械心脏便发出一声重槌般的“咚”,与铜轨共振,仿佛整条深井都在替她心跳。
04:14:59。
倒计时重新启动,却比先前慢了一倍,像时间也被齿轮磨损,步履蹒跚。
铜轨终点,一扇自动门静静敞开,门上红灯闪烁:
心室区·绝对无菌·非剖勿入
伊芙呼出最后一口白汽,把义臂的冷却阀重新拧紧,抬脚迈入。
门后,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手术室,穹顶高悬十二盏无影灯,光线汇聚在中央手术台,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或者说,一具被打开胸腔的空壳:没有心脏,没有肺,只剩一个光滑的洞,像被精准取走所有内容物的器皿。
台旁立着一架老式雾象记录仪,纸带匀速前进,画出一条笔直横线——心跳归零后的平静。
记录仪旁,是一只透明培养舱,舱内悬浮着一颗蓝雾心脏,触手代血管,缓缓舒张。每一次舒张,舱壁便浮现一行字:
等待匹配者:伊芙·塞拉斯
倒计时04:10:00。
她走近培养舱,左胸机械心脏忽然发出失速的尖啸,像被同极磁铁猛拽。舱内雾心脏同步加速,触手拍打舱壁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“咚——咚——”。
记录仪的纸带瞬间倾斜,画出陡峭上升线,穹顶十二盏无影灯一齐聚焦伊芙,冷白光束锁死她的影子,像十二把手术刀同时出鞘。
广播从天花板落下,声音是母亲、局长、洛伦佐三人的重叠:
“手术即将开始,请患者就位。”
伊芙抬头,看见圆形穹顶缓缓裂开,一只巨大的雾眼睁开,瞳孔里映出她六岁的脸,缺门牙,抱玩偶熊。
瞳孔下方,一行蓝雾文字逐字浮现:
Day 3—— 换心,或者,忘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