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心,或者,忘心。”
雾眼的声音像三张唱片同时倒放,叠成一条湿冷的绳索,套住伊芙的踝骨,把她往手术台拖。无影灯的光束随之收紧,在她脚边凝成实质的银轨,一步踏错,就会被拖进那具空壳胸腔。
04:09:30。
伊芙反手扣住培养舱边缘,指节“咔”地弹出暗刃,割断雾索。舱壁受力一震,悬浮的蓝雾心脏剧烈收缩,触手乱舞,像被惊飞的鸦群。
“想换我的心脏?”她冷笑,把真空管里的铜珠高高抛起,“先把自己的位置摆好。”
铜珠在空中裂开,释放出母亲胸针里那粒“Day 3”坐标。雾心脏仿佛被钉入无形楔子,触手瞬间僵直,舒张节奏失序,整颗心脏开始逆时针旋转——
时间倒流,但只倒向它自己。
记录仪的纸带发出尖叫,笔画反向倒卷,像被火焚的胶片迅速回卷到未曝光状态。穹顶裂口随之合拢,雾眼发出婴儿啼哭般的“吱——”,被自己的倒影片段拖回黑暗。
无影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最后一盏,孤悬在手术台正上方,像断头台的月。
伊芙趁机跃上手术台,半跪在空壳旁。胸腔的洞平滑得可怕,仿佛被岁月磨去所有毛刺,连骨屑都不剩。洞壁内侧,刻着一圈极细文字——
“此处预留:伊芙·塞拉斯,机械心脏,第7版。”
她伸手探入,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壁,那竟是与自己义肢同型号的钛合金接口,连冷却纹路的走向都完全一致。
“……原来我早被设计成药引。”她低语,嗓音发干。
04:06:00。
倒计时在皮肤下开始加速,像被抽走阻尼的摆轮。她意识到,培养舱里的雾心脏并非要替换她,而是要她亲手把自己的机械心脏挖出,填入那具空壳,完成一场“自我移植”——
供体与受体,都是她自己。
“行,那就换。”她咬牙,左臂暗格弹出最后一柄折叠手术刀——刃长九厘米,钛合金,冷光如水,“但换到哪具身体,由我说了算。”
刀尖反转,对准自己左胸机械心脏的四联螺栓。她深吸一口气,右腿踩住空壳肩颈,左手握住刀柄,旋转——
“咔哒。”
第一颗螺栓弹出,冷却液溅出银雨。
“咔哒。”
第二颗,齿轮失速尖叫。
第三、第四颗接连崩飞,机械心脏失去固定,被血管与电缆吊在半空,像一盏断线的吊灯。
伊芙额头冷汗滚落,却笑:“别急,还没完。”
她左手掏进胸腔,切断最后一束电缆,把心室传感器硬生生扯出——火花四溅,血与银齐喷。失去动力的义臂瞬间垂软,她整个人半跪,用牙咬住刀背,把右腕狠狠砸向手术台边缘!
“当——”
腕骨裂声脆响,刀背借力弹起,切断最后一根仿生血管。机械心脏彻底脱离,滚落在地,发出空洞金属咚响。
04:03:00。
倒计时在她皮肤里闪成猩红,像报警灯泡。大脑因供血不足开始嗡鸣,视野边缘爬上黑雾。
伊芙却咧嘴笑,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抓起那颗仍在逆时针旋转的雾心脏,一把塞进空壳胸腔的金属接口——
“咔、咔、咔!”
雾触手自动寻找凹槽,像回家。接口咬合瞬间,空壳的指尖抽动,纸带重新出笔,画出一条陡峭上升线——却不是心跳,是倒计时的镜像:
03:59:59
03:59:58
……
时间被强行拉回“Day 3”的零点,却不再属于伊芙,而属于那具空壳。
她瘫坐在地,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掉落的机械心脏抱在怀里,像抱一只垂死的猫。
“换心完成。”她喘息,“受体——雾本身。”
话音落地,空壳猛然坐起,脸仍空白,没有五官,只有雾在皮下流动。它低头“看”自己胸腔,雾心脏正发出婴儿初啼的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每一次泵动,都把倒计时往外推一秒。
伊芙用牙齿把右腕裂骨咬正,撕下风衣内衬扎紧止血,随后拖着残躯爬到培养舱旁,把怀里的机械心脏放进空置的舱体,合上盖,按下真空键。
舱壁浮现新提示:
备份心脏已入库——持有者:伊芙·塞拉斯(无芯版)
她抬手看左腕,倒计时消失,只剩一行淡蓝小字:
Day 3——完成。
手术室开始崩塌,无影灯一盏接一盏坠落,砸在地上碎成白焰火。穹顶裂开,真正的井壁浮现——一条垂直向上的铁梯,通往雾的表层。
伊芙用右臂勾住梯级,左脚蹬墙,像受伤的蜘蛛一点点往上攀。每爬一步,胸腔的空洞就灌满风,发出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哨声,那是她自己的血在唱歌。
爬到一半,她低头俯瞰:空壳仍坐在手术台,雾心脏为它镀上一层蓝月光。它抬起无五官的脸,对她伸出一只手——不是告别,是邀请。
伊芙收回目光,吐出一口血沫,继续向上。
Day 3,结束。
她失去心脏,却换来雾的倒计时。
现在,轮到雾去追赶时间,而她只需在血漏光之前,爬出井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