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美人·北狩悲歌
汴京旧梦知多少?昨夜雕栏倒。朱颜何堪北风寒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间。
文章翰墨应犹在,只是山河改。朔漠孤冢几多愁?恰似松花江泪向东流。
宣和七年的冬天,来得格外的早,也格外的酷烈。仿佛天公也厌弃了这浮华的末世,急于用一场白茫茫的大雪,将人间的肮脏与颓败彻底掩盖。
才交十月,北风便如同从金人疆域席卷而来的铁骑,带着塞外草黄马肥的腥膻气,一路嘶吼着,扑向了汴京这座不设防的锦绣之城。
汴京城外,昔日的漕运枢纽、商旅要道,如今已是一片死寂。护城河的水面凝结着灰白色的冰层,失去了往日的波光潋滟。远处,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村落,如今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断壁残垣,像被啃噬过的骨头,零星散落在皑皑白雪之中。更远处,天地交接之处,偶尔有狼烟如垂死的巨蟒般扭曲升空,将那铅灰色的天幕染上一道道不祥的墨痕。那是溃兵与流寇的踪迹,是帝国肌体上正在溃烂的脓疮。
而城内,尽管市井街坊间还残存着一丝虚弱的生气,酒旗仍在寒风中勉强招展,小贩的叫卖声却失去了往日的穿透力,被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恐慌所压制。流言比风雪传播得更快,也更刺骨——金兵过了黄河,郭药师叛了,燕山府丢了……
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,敲打在汴京百万军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。人们行色匆匆,交换着恐惧的眼神,将家中细软埋入地底,却又不知这最后的庇护所,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铁蹄下幸免。
皇城大内,这片帝国的心脏所在,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庄严肃穆,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惶然。
宫女宦官们步履匆忙,脸上却是一片空白,眼神躲闪,仿佛在躲避着某个注定到来的结局。就连殿宇脊兽上的积雪,也似乎比往年积得更厚、更沉,压得那象征皇权的飞檐翘角,都透出一种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龙德殿内,虽有名贵的银骨炭在巨大的鎏金兽耳炉中烧得噼啪作响,释放出松木的清香与暖意,却似乎永远也驱不散那从门缝窗隙里、从每一片琉璃瓦的接榫处渗进来的、无孔不入的寒意。这寒意,不仅冻彻肌骨,更源自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底,冻结了血液,也冻结了希望。
宋徽宗赵佶独自站在那扇面对庭院的雕花长窗前,并未身着象征至尊的明黄龙袍,只是一袭宽大的玄色常服,墨色的丝绒上暗绣着云水纹,更衬得他面容清癯,神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。
他已是四十余岁的年纪,长年的养尊处优和艺术浸润,曾让他面皮白净,眼神清亮,颇有出尘之姿。然而此刻,那清亮已被浑浊的忧虑取代,眼角唇边也刻上了深重的纹路,那是恐惧与悔恨共同雕琢的痕迹。
他望着窗外纷扬洒落的雪花,眼神空洞。这雪,曾经是他笔下的精灵,是《瑞鹤图》中缭绕宣德门阙的祥瑞,是御花园里与蔡京、高俅等人唱和时“絮扑窗纱燕未回”的雅致,是艮岳奇石上点缀风骨的清供。
他熟悉每一种雪的姿态,能用工笔勾勒出六角冰晶的玲珑,能用泼墨渲染出雪覆千山的浩渺。可如今,这漫天飞舞的白色精灵,在他眼中,却变成了漫天抛洒的纸钱,铺天盖地,无声无息,要将这繁华了百余年的帝京,连同他醉生梦死的二十年帝王生涯,一同彻底掩埋、送葬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——这双曾创造出独步天下的“瘦金体”、曾点染出《芙蓉锦鸡图》等不朽画作的手——缓缓触及冰冷的窗棂。那上面精巧的缠枝莲纹路,他曾无数次抚摸、欣赏,赞叹匠人的巧思,此刻却只觉得陌生而刺手,仿佛触摸的不是熟悉的宫殿构件,而是某种冰冷的、狰狞的异物。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指尖,瞬间窜遍了全身。他猛地收回手,拢在袖中,指尖却在袖内微微痉挛。
“这就是朕治下的江山吗?”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,却又软弱无力,“这就是朕曾经以为,凭借文采风流、凭借花石纲垒起的艮岳,就能证明其固若金汤的汴梁城吗?”
“父皇。”一声低唤,带着怯意,在身后响起。
赵佶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太子赵桓。他的儿子,他曾经并不十分看重,甚至因其“缺乏才情”而有些疏远的儿子,此刻,却要被迫从他手中接过这千疮百孔的社稷。不,不是社稷,是接过这注定要被千秋史笔浓墨重彩记载的耻辱。
他沉默着,仿佛没有听见。殿内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,以及他自己那有些紊乱的呼吸。

“父皇……”赵桓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。
赵佶终于极慢地转过身,目光掠过儿子。赵桓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此刻却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禾苗,腰背微微佝偻着,年轻的脸庞上早已没有了储君应有的雍容气度,只剩下被巨大恐惧攫取后的苍白与僵硬。他的眼神游移不定,不敢与父亲对视,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。
“金兵……到了何处?”赵佶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仿佛久未启封的琴弦,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脆弱。
赵桓浑身一颤,仿佛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,却徒劳无功:“回……回父皇。探马最后一次来报,斡离不(完颜宗望)的中路军已过黄河,兵锋直指汴京。郭药师……叛降,引金兵长驱直入,燕山府……丢了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,带着血腥气。说到“丢了”二字时,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,头也深深地垂了下去。
“黄河……”赵佶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前一阵发黑,仿佛看到了那条孕育了华夏文明、他曾经无数次泛舟其上、吟风弄月、以为是天堑的奔腾大河,在金人铁蹄的践踏下,竟脆弱得如同一道孩童嬉戏便可跨越的浅沟。
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,慌忙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嘴,咳得弯下了腰,单薄的身躯在玄色常服下剧烈地颤抖着。好一会儿,咳嗽才渐渐平复。他拿开手帕,雪光映照下,那帕子中心一点刺目的猩红,如雪地红梅,怵目惊心。
而他那只曾执掌江山、挥洒翰墨的右手,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,那曾稳定如磐石、能写出铁画银钩的笔力,早已在现实的残酷碾压下,消散殆尽。
殿内再次沉寂下去,死一般的沉寂。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爆裂声,以及窗外北风永无止境般的呜咽。那风声,不像是在吹,倒像是在哭,声音凄厉而悠长,穿透厚厚的宫墙,缠绕在梁柱之间,为这座即将倾覆的王朝,奏响着一曲无人能懂、却又人人感同身受的挽歌。
良久,赵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重新直起身。他的目光不再空洞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掠过儿子惊恐的脸,最终投向了那御座上盘踞的、张牙舞爪的金龙。那龙睛是用最上等的琉璃镶嵌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反射着炯炯的光芒,然而此刻,这光芒却显得如此空洞和讽刺,再也镇不住这殿内、这皇城、这天下惶惶的人心了。
“朕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仿佛下一个字有千钧之重,“朕欲将皇位传于你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,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。